“食指哥哥，食指哥哥。”戴着口罩的王空站在舞台上，靠着椅子拨弄电吉他弦，但电吉他几乎有她大半个身子高，不适的宽长让她使不上劲：“你们说的这个......摇滚，是什么意思啊？”

“摇滚啊......”梳着莫西干头的食指I在一旁撑住沉重的电吉他炳，一边辅助王空拨弦，一边低头思索着：“就是一种......很爽和流行的音乐风格。”

“什么是很爽很流行的风格呢？”王空不解地拨弄弦线，发出干燥的嗡嗡声：“嗯......我之前班上唱过《听妈妈的话》，那是流行和摇滚吗？”

“哦，你们小学还唱这个！”食指高兴地握住王空的小手背，帮她拨出两声热烈的哐哐声：“确实很流行呢！不过流行可不等于摇滚，你说的那首应该属于流行说唱（Pop Rap）和节奏布鲁斯（R&B）才对。伦哥的另外一首‘呼呼哈嘻！’，那才是摇滚。”

“‘呼呼哈嘻......’”王世文站在舞台的另一侧打量着音箱，像是在检查卫生。听到有些熟悉的旋律，回头询问：“是不是叫什么《双截棍》啊？”

“就是《双截棍》。”在另一侧独自摆弄贝斯的无名指罕见地接话了：“要理解正拍反拍会有些门槛。你们要区分的话，就记住节奏布鲁斯又轻又软，而摇滚很重很糙就是。”

“哦......”王空放下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任由食指把电吉他从身上取下：“节奏......布鲁斯。”

见小女孩还未彻底理解，无名指干咳了一声：“小空，你在学校学过蓝色的英文单词吗？”

“啊，我知道！”说到单词，王空立刻举手：“蓝色，B-L-U-E，Blue！”

“没错，布鲁就是蓝色Blue的音译，后面再加个S来特指情绪，就成为布鲁斯，再用中文加个音调的调字，就是布鲁斯调，意译过来就是‘蓝调’——专门指代某种忧郁或苦中作乐的音乐风格。”无名指用贝斯轻弹几个低音：“蓝调是摇滚的起源。像《听妈妈的话》这样的节奏布鲁斯，就是蓝调向摇滚乐过渡的一种形式。”

“额？”王空歪着脑袋：“布鲁斯......节奏？”

“打个比方。”无名指顿了顿，环顾下周围，最终把目光落在一边的王世文和陆睿明上：“布鲁斯是已经一生操劳，平和而悲伤的爸爸，而节奏布鲁斯是接触了新事物，有些急躁但同样悲伤的儿子。虽然父子俩一缓一急，但情绪底色都一样。这样能理解不？”

“嗯，我懂了。就像爸爸和大哥哥一样！”王空欣喜地说道。

“我也不难过啊......？”王世文回过头，满脸困惑。

“这是比喻！”王空没有迟疑。

面对王空灿烂的笑容，王世文只能困惑地眨着眼。

“所以，爸爸是蓝调，大哥哥是节奏蓝调，而我就是摇滚，是这样吗？”王空转头向无名指问话，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

无名指停下演奏，抬头看向王空水灵灵的脸。

一开始，他被女孩充满活力的面容感染，不自觉地让嘴角上扬，但当他四目相对，和女孩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刻，无名指却像陷进沙坑一样，被眼眸深处的空洞所牵引。

那双充满活力的眼眸的深处，如死一般平静，像被火焰烧过的平原，空空如也。

“......不怀念昨天，也不期盼明天，就这么一无所有地走在黄昏的海滩上，安静地消失在夜晚的地平线里。”无名指低下眼，把眼中的忧伤放在弦里：“小空，你是后摇滚。”

“后摇滚？”王空眨眨眼。

“小空怎么会是后摇滚？”刚刚还在偷听的食指突然坐不住了，提着电吉他就站起来：“I，你别以为读的书多就能糊弄小孩了！”

“被你发现了？”无名指挑起一边眉头：“不错嘛。看来网吧那一撞还真给你开脑了。”

“我还说你弹贝斯把脑子弹坏了。”食指一屁股重新坐在凳子上，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要我说，小空还得是个朋克，人家天生就是搞事的好苗子！”

“朋克又是什么呀？”再次冒出陌生的名词，哪怕是王空都开始双眼迷糊了。

不仅是王空，王世文也同样犯迷糊：“朋克......是另一种音乐风格吗？”

“呃，就是那种很‘大逆不道’的......感觉？”食指洋洋得意地想要普及着，但他的知识储备显然不如头发那样丰富：“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I，你给小妹妹说两句！”

“怎么又把问题甩给我了？”无名指鄙夷地看着食指：“我不玩朋克，你想解释自己琢磨去。”

“哎哟你！”食指气急败坏，但也只是在远处指指点点。

“P-U-N-K朋克，最早是‘妓女、废物’的意思，在16到19世纪的欧洲就是纯骂人的话。”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加入到对话中来，那是陆睿明总像叹气般的埋怨声：“但到了20世纪70年代，美国有家叫CBGB的酒吧混进一群技术不咋样的年轻乐手。这些乐手嫌弃主流摇滚太华美太复杂，就故意演奏得又吵又差，给另一群玩音乐的气着了。这群人就用‘punk’这个老词嘲讽他们，结果那些青年乐手欣然接受了，把这种大逆不道的演奏格调用‘朋克’定义下来。于是朋克就层累为一种音乐风格。”

“来了啦。”王世文欣慰地看着台下的少年。

“大哥哥！”看着陆睿明从舞台下方爬上来，王空像小狗一样，高兴地晃起小脚。

“哦，我们的天才少年！”食指也是得救般地朝少年展露笑容：“你果然也玩朋克啊！”

而无名指只是循着节奏点点头，继续默默地翘脚演奏贝斯。

“只是研究......没玩过。”舞台不高，但陆睿明的身体素质实在堪忧，几次发力才把身体挪上一米高的台面上：“还有，别天才天才地叫，怪膈应人的。”

“哎呀，这不是感慨大哥你见多识广嘛！”食指的电吉他哐哐作响，配合贝斯有节奏地嗡鸣着。

“这算哪门子见多识广......”陆睿明艰难地站起身：“朋克音乐是三四十年前兴起的新事物，搞清朋克历史可比音乐本身简单多了。再说，敢在这么保守的大环境玩朋克，你才是真的牛逼。”

“哈哈哈，也没牛到哪去！”食指用吉他捂着自己笑得发疼的腹部：“说是朋克，我也只是学了几首RAMONES和Sex Pistols的曲子，都是皮毛。”

“莱蒙......赛斯？”王空又陷入迷惑中。

“雷蒙斯乐队和性感手枪乐队。”睿明来到王空身后，用手轻揉女孩的肩膀：“一个最早，另一个最典，两个都是上世纪70年代的朋克乐队。”

“我和小空还没听过朋克音乐是什么样的。”王世文惬意地撑着腰：“有没有那种我们耳熟、又能听懂的？”

“嘶......”食指停下演奏：“难搞哦。虽然也有《垃圾场》、《无聊军队》这样的中文朋克，但我只会唱国外的......”

“听懂也不一定非得中文吧？”睿明正给王空肩膀按摩，却突然停下动作：“性感手枪的《God Save The Queen》呢？”

食指的耳朵抖动了一下：“天佑女皇我当然会！可小空肯定没听过，英文也听不懂啊？”

“......不对吧？”睿明低头看向抬头对视自己的小女孩：“小空你应该听过。”

“？？？”食指和王空都难以置信看着少年。

“先演一段。”陆睿明抬头看向电吉他：“说再多，不如听一遍实在。”

于是，食指在将信将疑中调整姿势，闭眼整理思绪。在其他四人的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先随着无声的节奏抖动，在抖动中用左手拇指扣住琴颈，放开和弦，右手则爆发出一连串猛烈的下行闷音。不像是弦乐，倒像是打击乐在为伪装自己，靠着打和砸宣泄自己。

“God.......”

“停。”

不知何时，陆睿明已经闭眼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摇晃，像是抚摸一堵无形的墙壁。

在英文歌词才冒出半个头的瞬间，他立刻收束五指，手腕内扣，像是要把音浪，连同演奏者的呼吸也一并掌握般，手臂猛地划拉，将包括节奏在内的一切尽收拳内。

而电吉他手被这铿锵有力的指示震慑住，竟然真的应声而停，没有再发出半点杂音。

王空看着眼前还在如弦震般微微颤抖的拳头，不由得新奇地张开小嘴——拳头里蕴藏着她从未在少年看到过的另一面。

“就是这段节奏。”仿佛在等待琴弦自然平复下来一般，沉默片刻后，睿明才放下手臂，睁眼看向身下的女孩儿：“小空，你有印象不？”

“嗯......”王空低头思索，闷闷地思考着。片刻后，她抬起头，确信地朝少年宣告：“没印象。”

“对吧？”心中的疑惑得到肯定，食指立马附和上去。

但睿明只是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那劳烦再演奏一次，不用停。然后我来唱词。小空你再看看。”

“啊？”一直旁听的王世文没忍住发问，眼睛都瞪大了：“睿明，你要自己唱吗？”

无名指也是被这宣言吸引到，露出沉默而充满兴致的一笑。

但陆睿明并不理会这些杂音杂像，只是左手拾起地上的麦克风，伸出右手，五指微微蜷曲，对准电吉他手的方向，握住了他的心。

“二十七。”

然后，在食指咽下一次口水后，在电吉他声随臂挥舞的一瞬，《天佑女皇》的旋律竟然如提线木偶般从睿明手掌中响起......至少看上去是这么回事。

从未有过用协奏乐团的方式指挥朋克的例子，这对于互为死敌的两种风格都是大逆不道之事，然而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然后，随着食指从这不适应中逐渐放开，愈演愈烈的节奏即将达到爆发的决口时，睿明把麦克风口对准自己的正下方，咽喉抖动的声音清晰地从麦中传来：

“百年ぶりの世紀末，泣けといわれて僕は笑った......”

“啊！”听着让在场其他人都摸不清头脑的语言，小空却恍然大悟，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是《死神小侦探》！”

听到小空的答案，演奏也如惊雷般戛然而止。

“哈！？”食指是所有人中最惊讶的，甚至没忍住大喊出来：“这居然是《死神小侦探》的主题曲吗！？”

“《死神小侦探》......”王世文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连他这样年纪的人都听出来了：“是那个......经常在少儿频道播放的日本动画吗？每集都让小学生侦破命案的那个？”

“嗯嗯！”王空猛猛点头：“之前我和晓黑每天都看呢！肯定没错！”

“这前奏，完全是致敬吧......”无名指也是瞪大了眼睛：“英国的朋克，居然藏在日本的动画片里？”

“还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中国电视机上呢......”陆睿明捂着头，擦拭着不知何时涌出的汗水：“谁能想到，被主流媒体抨击、批评的朋克，居然能用这么个法子，正儿八经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被全英国封禁的《God Save The Queen》，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脍炙人口的动画片里，成为小学生们朗朗上口的主题曲......”

“要不是你把歌词唱出来，我都完全没反应过来......”食指激动地看着眼下的吉他，双手止不住地颤动着：“真没想到，朋克还能这么玩......”

“你太拘泥于原型了。像《胸がドキドキ》这种歌颂青春热血的曲目，在如今也算一种朋克。”少年呲牙笑着：“该死的小日本，这一出‘去语境化的拼贴（Decontextualized Bricolage）’，倒是玩得惟妙惟肖......”

“嘻......嘻.......”诡异至极，不苟言笑的睿明此刻却掩面发笑，冒出‘咯咯’的动静，然后又像回过神般突然闭眼：“啧......闭嘴！”

“......姐姐？”王空回头看向捂脸的少年。

“回去了......。”陆睿明压制住说话的冲动，长呼一口气。

“又来了？”王世文也走到睿明身后，微笑着用手扶住少年肩膀。

“是......”陆睿明倚靠着王世文，低声骂道：“奶奶的二十七，又在吹那文化马克思玩意.......”

“哈哈，老兄看上去不只有失忆那么简单啊？”一旁的食指被这新奇的场面逗乐了：“像有个喋喋不休的小女友在给你悄悄话。”

无名指深深地点点头，又随性地拨弄了几声贝斯。

“......我上辈子犯了什么要遭这罪？”陆睿明恨不得用翻起的眼白把添火二人组挤出去。

就在众人沉浸在欢笑中时，门口方向的吆喝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喂！睿明兄弟，还有你们几个！”拇指和小指叉着腰，靠在酒吧的门口上：“都休息好了吧！准备上阵了！”

“上阵？”王空和王世文异口同声。

“哦，忘了跟你们说。”陆睿明无奈地摊摊手：“这帮家伙想拉上我们，在除夕夜的广场演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