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五十四章 显影液里的第三个人
门缝底下的暗红色水渍,已经漫过了她的鞋面。
沈予初没有后退。她低头看着那双被液体浸透的鞋,大脑在飞速运转。地下二层的档案室常年恒温在二十度左右,但这滩液体接触到鞋面的瞬间,传来的却是温热黏稠的触感。
那感觉,就像是踩在某种刚刚失去体温的活物内脏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脚底的触感上移开。科学,证据,逻辑。她在心里默念这三句话。老建筑的地下管道老化,渗漏出混合了铁锈和某种有机物的污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冷柜压缩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整个档案室的金属货架跟着微微震颤。震动传导到堆积如山的纸质档案上,发出了一阵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放大,听起来就像是无数个濒死之人在同时发出微弱的喘息。
沈予初从随身携带的勘查箱里拿出一把无菌镊子和几个离心管。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团浸透了暗红液体的脱脂棉,放入离心管中。
液体顺着管壁滑落,黏稠度极高,拉出细长的丝线。
沈予初: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分。我在地下二层档案室门外提取到不明暗红色液体。初步触感温热,黏稠度高。
沈予初:小林,一楼大厅的监控有异常吗?我这边地下二层的门缝里渗出了不明液体。
小林:沈姐,一楼大厅一切正常,就是走廊的感应灯刚才闪了几下。地下二层怎么了?需要我带勘查箱下来吗?
沈予初:不用,你留在上面盯紧监控和大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下来。
她打开便携显微镜,将液体滴在载玻片上,盖上盖玻片,调整焦距。
目镜下的视野逐渐清晰。沈予初的瞳孔微微收缩。
视野中,除了大量不规则的红色颗粒,还清晰地呈现出典型的双凹圆盘状结构。那是红细胞。而且,由于细胞形态保持得相当完整,说明这些血液离开人体的时间并不长,甚至还没有发生明显的溶血反应。
沈予初:不可能。
她低声自语。如果是管道渗漏的铁锈水,绝不可能含有如此高浓度且形态完整的人类红细胞。
她立刻从勘查箱里拿出鲁米诺试剂喷雾,对着载玻片轻轻喷洒。
几乎是在水雾落下的瞬间,载玻片上爆发出强烈的幽蓝色荧光。那是鲁米诺与血红蛋白中的铁离子发生催化氧化反应产生的典型现象。
沈予初:鲁米诺反应强阳性。确认含有大量人类血红蛋白。
她放下喷雾,又用镊子挑起一点液体残渣,放在显微镜下观察那些红色颗粒。
沈予初:这些红色颗粒边缘锐角分明,不溶于水,密度大于水。这是朱砂。高浓度的朱砂混合人类血液。
小林:沈姐,下面有情况吗?我听到冷柜压缩机的声音很大。
沈予初:小林,我提取到了一些暗红色液体。初步检验含有高浓度的人类红细胞,还混合了朱砂。
小林:朱砂?那不是陈婆婆说用来压制……
沈予初:对,这不是普通的渗漏。你立刻把法医中心一楼的卷帘门降下来,切断外部通道。
科学假设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铁锈水的解释不攻自破。这滩液体是人为混合的,而且含有陈婆婆提到过的,用来压制或者牵引某种东西的朱砂。
沈予初站起身,后退了两步,避开地上的液体。她的目光落在了操作台上。
刚才那滩液体顺着门缝流进来后,有一部分已经蔓延到了操作台边缘,浸透了台面上一个泛黄的旧档案袋。
那是外婆三年前的尸检档案。
沈予初走过去,发现档案袋的封口已经被液体泡开。在档案袋的夹层里,露出了一张白色的相纸边缘。
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相纸抽了出来。
这是一张没有曝光过的老式拍立得相纸。相纸的表面已经被暗红色的液体完全浸透。
沈予初:小林,外婆当年的尸检报告,老周有没有留底?
小林:老周说外婆的尸检报告只有纸质版,电子版在三年前的服务器崩溃时丢失了。沈姐,你找到外婆的档案了?
沈予初:找到了,但是档案袋被液体泡开了。里面有一张拍立得相纸。
小林:拍立得?那种老式相机拍出来的?上面有什么?
沈予初:液体正在褪色……相纸在显影。小林,上面是外婆的尸体,还有……
按照常理,未曝光的相纸遇到这种液体,只会变成一团模糊的废纸。但沈予初眼睁睁地看着,相纸表面的暗红色液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褪去,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擦拭画面。
几秒钟后,画面逐渐显影。
沈予初的呼吸停滞了。
照片上的背景,是法医中心地下二层的解剖室。日光灯管亮着,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冷光。
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尸体。虽然照片有些模糊,但那具尸体穿着的寿衣款式,以及手腕上那道熟悉的旧疤痕,沈予初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外婆。
而在解剖台旁,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解剖服、戴着口罩和手术帽的人。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正低头看着外婆的尸体。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解剖室的监控摄像头死角拍下的,但那个拿着手术刀的人,因为低头的动作,露出了半张侧脸。
沈予初死死盯着那半张侧脸。
那是她自己。
照片里拿着手术刀给外婆做尸检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沈予初:这不可能。外婆去世的时候,我还在外地读研,根本不在本市。而且,外婆的尸检是老周做的。
她试图用逻辑去反驳眼前看到的一切。照片可能是伪造的,可能是某种高科技的图像合成。对,一定是这样。有人故意把这张照片放在这里,就是为了摧毁她的心理防线。
她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沈予初:赵队。你在上面吗?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嘶嘶声。
赵锐:我在。
赵锐的声音传了出来,但沈予初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赵锐的语气太平淡了。没有平时那种干练和急切,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在朗读课文。
沈予初:老周的定位还在市局吗?我这边发现了一些异常。外婆的档案里有一张伪造的照片,照片上给外婆做尸检的人是我。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赵锐:老周的定位还在市局。
沈予初皱起眉头。赵锐的回答完全是重复她上一句话的前半句,而且连语调的起伏都一模一样。
沈予初:赵队,你听清楚我说的话。照片上的人是我,但这不可能。我需要你立刻带人下来一趟。
赵锐:老周的定位还在市局。
这一次,沈予初听清了。在赵锐重复这句话的尾音里,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漏风声。
那声音很细微,就像是有一根极细的丝线,紧紧勒住了气管,空气只能从极其狭窄的缝隙里挤出来,发出嘶嘶的声响。
沈予初:赵锐!回答我!你是谁?
对讲机里的漏风声变大了。
赵锐:老周的定位还在市局。
声音依然机械,但漏风声却越来越响,就像是赵锐的脖子正在被一点点勒断。
小林:沈、沈姐!
对讲机里突然插入了小林颤抖的声音。
小林:赵队他、他不对劲!他刚才看手机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屏幕,连眨都没眨一下。现在他站在那里,脖子上的红印子变粗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可是、可是他的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沈予初:小林,立刻离开他!锁死法医中心的出口!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但保持安全距离!
小林:沈姐,我害怕。赵队的头刚才突然转了一下,脖子发出了骨头摩擦的声音,但他的人还是面向手机的。他在对我笑。
沈予初:深呼吸,听我说。不要看他的眼睛。退到接待台后面,拿防暴钢叉。
小林:我退到了。赵队走过来了,脚步很轻,像不沾地一样。
沈予初:锁上抽屉。被牵魂索控制的人没有视觉,靠听觉和气味寻人。屏住呼吸,别出声。
小林:他停在接待台外了。他在敲桌子……咚,咚。他说话了,他说“予初,下来解剖了”。
沈予初:别回答他!把对讲机静音,我马上想办法。
沈予初切断了对讲机的通话。她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赵锐被控制了。陈婆婆说过,被牵魂索招回的魂没有自主意识,只会按死前的执念行动。如果赵锐现在的状态是被某种力量控制,那么控制他的东西,执念是什么?
沈予初转过头,再次看向手里那张显影的照片。
照片里的画面没有变。那个穿着解剖服的自己,依然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术刀。
但是,照片边缘的暗红色水渍,却开始发生了变化。
那些水渍并没有干涸,而是像有生命一般,在相纸的边缘缓缓蠕动。水渍的线条逐渐变得清晰,汇聚成了几个手指的形状。
沈予初认得那个手势。
那是外婆生前看香时特有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弯曲,大拇指压在食指指甲上。
这是外婆在沟通阴阳两界时,用来稳住自身气场的印诀。
小林:沈姐你说话啊!赵队他在转门把手!
沈予初:用钢叉顶住门!不要硬拼!
小林:顶住了!但钢叉在弯……门缝里渗进了红色的水,和你看到的一样!
沈予初:那是牵魂索的介质!砸碎旁边的福尔马林试剂瓶,洒在门缝上!甲醛能破坏蛋白质凝固,干扰它的感知!
小林:我砸了……水退了!赵队退后了两步。
沈予初:趁现在,从消防通道撤到外面!快!
照片里的自己,突然动了。
沈予初眼睁睁地看着,照片里那个低着头的自己,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和沈予初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戴口罩。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外的沈予初,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与此同时,照片边缘的暗红水渍,已经完全汇聚成了外婆的看香手势,并且,那个手势正顺着相纸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向沈予初的手腕爬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