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元,秋深,豫皖交界的大别余脉,山叠山、岭套岭,一眼望去尽是苍黄枯色。
山里天短,日头一斜,荒风便顺着山坳往村子里灌,卷着枯草碎叶,呜呜地响,像有人在低处哭。
此地三不管,官府懒来,豪强不问,唯独土匪年年进山,如入自家后院。山里人世世代代活着,靠的不是王法,是锄头、是力气、是手里能搏命的硬拳头。
武家洼,就卧在这层层山褶里头。村头晒谷场上,没有闺阁女子拈针理线的软态,只有一片尘土飞扬。少女武青娘,年方十八,一身粗布黑衣,裤脚扎得利落,赤脚踩在干硬黄土上,脚踝紧实,骨节分明。寻常姑娘家这个年纪,早已学熟了描花绣朵、做饭归整,等着嫁人过日子。唯独武青娘,十指不沾针线,掌心全是老茧、薄疤、硬皮。她不爱红妆,只爱拳脚。
场边立着个中年汉子,背微驼,肩骨宽厚,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眉眼沉稳。正是武青娘的父亲,武振山。
这一带山野,无人不知武振山的名头。他不是江湖名师,不属名门正派,只是个守着山村过日子的乡土武师。一身本事,三样功夫,两仪稳架,八极贴身,通背开劲。他不求扬名立万,只求乱世护身、守家活命。
武振山一辈子无子,只得了这么一个闺女。
旁人劝他,姑娘家家,学武无用,将来嫁了人,反倒性情刚硬,不招婆家待见。
武振山只是一笑,山里乱世,匪患不绝,弱即是死。他宁可养出一身傲骨烈骨,也不肯养一株任人揉搓的软花。
自小,他便把青娘当小子来养。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扎马步、稳架子、拆拳路、练杀劲,半点不姑息。
此刻场上,武青娘正在练通背。身形一开,肩背舒展如长弓,腰马沉落,脚下尘土炸开。
通背拳不讲花哨起落,专讲放长击远、透劲穿骨,一臂甩出,风声炸耳,利落、凶狠、干脆。
十几路拳法操练,她气息不乱,脊背挺直,额角只渗一层薄汗。
武振山开口,嗓音粗粝如山石磨过:“收劲。”
武青娘瞬间敛势,双臂垂落,马步归平,整个人骤然静如磐石。动时如风如火,静时寸草不惊。
“记住。”武振山目光沉沉,看着自家闺女,“咱们山野拳法,不打套路,不演好看。两仪守身,稳住方寸不乱;八极近身,贴身硬搏不退;通背开杀,出手必留余地。”话说到这,他顿了顿,看着闺女眼底那股压不住的野性,终是补了一句:“可乱世如今,余地不多了。”
武青娘抬眼,眸子亮得发黑,没有半分姑娘温顺,只剩山养出来的野气、硬气。她自小听惯山风、见惯流离、看惯外村被匪洗劫的惨状。山里人善,可山里世道恶 温柔救不了命,唯有拳头硬,方能立身。
“爹,既然余地不多,为何还要留?”她问。
武振山沉默良久,轻叹一口气:“习武先存仁。拳是护身的,不是造杀的。你是女子,命本更脆,切莫养成一身杀性。”
青娘低头,两手互相摩挲掌心旧疤,没再回话。道理她懂,可山里的世道,从来不讲道理。
村外山道上,有过路的乡人远远看着晒谷场上的身影,低声议论。
“武家这妮子,真是长偏了。”
“哪有姑娘家这般打拳的?拳脚比山里汉子还烈。”
“性子太硬,往后谁家敢娶?”
闲话,武青娘听得分明,神色半点不动。她自小听到大,早已麻木。旁人要软裙红妆、温顺贤良,她偏要一身黑衣、铁骨硬拳。人生各活各的样,她不求世人喜欢。
日头渐渐沉落西山,山影压满村落。收拳归家,茅屋炊烟袅袅。
武振山洗了把手,坐在门槛上,看着暮色沉沉的远山,忽然开口:“青娘,给你说门亲事。”
武青娘一愣。她不是没想过婚嫁,只是自觉一身野性、一身拳劲,寻常农家汉子未必容得下她。她问:“谁家?”
“河东沈家。”武振山声音放轻,“沈阿生。老实本分,勤快温厚,性子软,心善,不欺人。他家知晓你习武,不嫌弃,只说过日子安稳就好。”
武青娘沉默片刻。沈阿生,她知晓,河东岸种地的青年,为人本分,不赌不懒,不惹是非,眉眼干净,是这乱世山村里头少见的温良人。乱世浮沉,人命如草,能得一个安稳本分的人共度烟火,已是难得。
“爹做主便好。”她低声应下。
武振山看着自家素来刚烈的闺女眼底浮出一点难得的柔和,心里欢喜;“爹这辈子没别的盼头。我教你一身拳脚,是怕乱世有人欺你。如今给你寻个安稳人,是盼你往后不必再靠拳头活着。”
他教她杀人护身之术,终极所愿,却是让她此生再也不必动手搏命。
暮色四合,山风渐凉。山村安静祥和,炊烟绕屋,鸡犬归笼。看似岁岁如常、安稳太平。无人知晓,这温柔安稳,是暴风雨前最后的虚静。
远处深山老林里,已有匪影窜动、炊烟隐没、路断人稀。一股悍匪流窜进山,沿途洗掠村落,步步朝着武家洼的方向压来。
婚期已定,吉日将近。十八岁的武青娘,以为自己熬过了年少孤苦、熬过山野风霜,终能脱下拳脚戾气,换上寻常烟火,嫁作农妇,安稳余生。
她尚不知这一场红妆喜事,终将变成一地血色凄凉。这一身护身拳法,终将被逼成噬血杀功。
日后豫皖山野人人闻之色变的黑寡妇,此刻还只是一个盼着安稳度日、懵懂待嫁的山村拳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