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梭出手时,序监连看都没再看燕沉舟。
因为他要打的根本不是人。
是轮。
这一手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说明问题。若外棚黑轮还值,序监便绝不会亲手去断它;可现在他宁肯让外试轮废掉,也不肯让燕沉舟继续借着轮、借着雾、借着刚才那一拍乱序,把“校段早不止是被藏,它正在替半成候位壳续主序”这件事钉死。
顾载山反应最快。
“拦!”
可白骨梭太细太直,去势也不走表面弧线。它贴着轮右第三齿与轮心黑牌之间那道最窄的空缝,直取副钉下沿。只要被它打中,副钉一崩,黑轮立刻便会失掉当前这口“倒听旧账”的顺序,反过来合回正常外试口。到时他们刚看见的那些东西,大半都能被说成“轮乱之影,不足为证”。
祁问尺几乎是在白骨梭出手的同时,就把短尺掷了出去。
他没去挡梭。
尺尖敲中的,是轮沿。
“当”的一声,短尺正中黑轮左上最紧那枚承齿。整架轮被这一磕带得偏了寸许,原本直取副钉下沿的白骨梭也跟着失了半丝准头,只擦着副钉尾部掠过去,带掉了一片发白锈屑。
黑轮没断,却猛地一震。
轮心黑牌顿时往里缩了半寸,连带雾后那口深轮也跟着错拍。
下面那只半臂候位壳腕口三道白纹一下全散了。
温九珠眼都没眨,手里珠线顺着这一乱迅速补上。三珠接连钉进外棚轮右下那道本就露了边的牌槽死影里,珠不大,劲却刚刚好,把那原本还藏着一半的黑序牌顶得更外。
序监脸色一变,终于不得不转身去护牌。
顾载山正等这一刻,肩头猛地一沉,直撞序监腰侧。序监身子薄,卸力却刁,原本还想借步往后滑开,不让自己和顾载山正正碰实。可他一边护牌、一边还想用腿去带回那枚掠偏的白骨梭,步子到底慢了半拍。
“砰!”
两人终究还是撞上。
顾载山肩骨都被撞得一麻,序监也终于第一次没能稳稳贴住地,而是被生生撞偏半身,左肋重重磕在轮边。
轮又是一乱。
燕沉舟没去追人,直接扑轮。
因为他清楚,这时候更值钱的,是让黑轮在彻底废之前再多替他们照半口;至于序监,晚半拍再收拾也来得及。
他左腕旧白已被刚才雾后那层“续主序”的真相勾得极紧,几乎时时都在往掌心顶。可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更能感觉出外棚黑轮此刻最怕哪一类碰。
黑轮怕的不是副钉,也不是半押。它真正怕的,是“同样顺着照拆旧账一路追上来、骨里又真被那条续路咬住了一丝的人”,在它最乱的时候把自己这口活认塞进去。
于是燕沉舟没有再用副钉。
他把左腕重重压上了轮边第四齿。
温九珠心头一跳:“别!”
可这一下已经压上去了。
冷。
压上轮沿的一瞬,先窜上来的不是疼,是一种极冷极空的感觉顺着腕骨直灌掌心,像黑轮一直想“听”的旧白,终于在最乱的时候咬到了它真正想咬的那一口。跟着,那缕旧白也没有外翻,只顺着轮齿狠狠一震。
黑轮竟自己反倒了半格。
牌槽里那枚黑序牌彻底滑出一小半。
与此同时,雾后深轮那边像被人从最不该碰的地方拨了一指,整口轮架顿时失了原先那种细致、阴冷、像永远不会错的匀劲。半臂候位壳腕口那三道白纹不再只是散开,其中一道当场裂成两截,像一笔本被校顺的字忽然被人从中腰扯断。
顾载山看得血都热了。
“它真能乱!”
祁问尺却不见喜,反而更紧。
“能乱,不等于能久。”
“沉舟这只腕一旦真被黑轮咬实,下一刻里头那口人便会比我们更快把他当成现成的白参照。”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燕沉舟自己也感觉到了。
左腕压轮这一下虽然搅乱了外试轮和雾后深轮的拍子,却也等于把自己最值命的那口活认送进了试序座口中。再压半息,他很可能就不是“来问路的人”,而会变成“可以拿来替这口半成候位壳试一次真白接法的现成活材”。
所以他没有贪。
一搅成,他便立刻收腕。
可收腕的同时,轮心黑牌背后居然被这一下咬出了另一层极淡极细的旧影。不是字完整露出,而像本来被压在牌与轮之间的一句话,在乱拍里被震松了最开头几笔:
“候七不……”
只这三个字,便足够叫所有人心口一沉。
因为它说明,试序座这口壳和后槽候七之间,果然不是主角的臆测,黑轮自己也压着这一层旧认。后面那半句是什么不知道,可前头既然是“候七不”,便说明有人很多年前就在这层外试里留过一句和候七、和这只壳直接相关的压话。
序监这回是真怒了。
他撑住轮边勉强站直,嘴角第一次见了血。
“够了。”
“你们以为把几个旧影撞出来,便叫看明白了?”
燕沉舟冷冷看着他。
“至少看明白一件事。”
“你宁可毁轮,也不肯让我把‘候七’和这只壳之间那道活认说透。”
“那便说明,试序座这些年一直拿下面那口拖着不死的候位,替上面这只更旧、更值的壳喂路。”
序监不答。
可他下颌绷得极紧,握着白骨梭的那只手也第一次露出了不该有的细颤。那不是压不住场面的怒,更像某层早被死死埋住的旧忌,被燕沉舟当着外试轮和雾后深轮的面,硬从缝里抠出了半片。连顾载山都看明白了,低低骂了一句:“原来你们真怕这两个字见光。”
可雾后更深处,那声金石轻扣却突然重了一下。
像一直站在更里头看着的人,终于被“候七”两个字真正敲中了。
下一刻,一个比序监更冷、更老,也更像长期写账写到骨里的人声,从雾后缓缓落了出来:
“让他把话说完。”
顾载山和祁问尺同时抬头。
序监脸上的怒意竟被这一句压了回去,连擦嘴角血的动作都停了半息。
真正掌着这口外棚生杀予夺的,还不是他。
而雾后那只终于开口的人,才是试序座此刻真正接局的那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