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伤另页开出来的第二天,阿苇第一次真看见有人把空桶当活口领走。
不是听说。
不是猜。
是他自己藏在桥北坡五转外的一道半塌灰墙后头,亲眼看见的。
这天一早,闻岐没让阿苇跟着去长街,也没让他守桥北灯。
他只把那张从低棚带出来的借位单又给阿苇看了一遍。
单上最狠的不是“借位顶工半夜”。
也不是“缺手可随桶领”。
真正难的是那个“领”字。
因为它说明这条坡路不是临时抓一口人便算,而是有人、有口、有时候,专门等在某处,把某只桶、某条绳、某口空候先领走。
人若没跟上,桶也能先被领。
桶若先走,人后头便更容易跟着被算进去。
阿苇前几日还只是个后桥跑腿的小脚,听到这层时只觉心里发堵。他从小见过许多人领桶、领锅、领布,却从没想过,原来“领一只空桶”后头,也能跟着领走一口人。
闻岐这日便让他守在五转外的灰墙后。
“你腿快,脸又还没在坡上全露熟。”
“今日不是要你冲。”
“是要你看。”
“看他们怎么领,领完以后,桶和人又是怎么一并被改口的。”
阿苇嘴上应得干脆,真蹲下去后,后背却一直发凉。
五转比四转更空。
木栏少了,坡更白,滑槽边却多了几根插地短桩。桩上不挂整绳,只挂一枚枚被剪下来的绳头:红头、白头、灰头、夹黑皮的,像许多没有尾巴的小记号。
阿苇起先还不懂这些绳头为何要单独挂。
直到临近晌午,第一只空桶被人从上头带下来。
带桶的是个圆肩汉子,嘴里叼着半截草茎,走得懒,像只是顺手把一只用完的桶退回来。可他到了短桩边,却先把桶往地上一放,伸手从桩上摘了一截白绳头,系在桶耳里侧。
紧接着,另一个小脚手从下头赶上来,连桶里有什么都没看,只扫了眼那截白绳头,便把桶提走了。
两人没互通姓名,也没问“谁借谁的”。
只靠一截绳头,桶便换了口。
阿苇看得心里直发紧。
因为他突然想到,若人也这样走呢?
若某口小手先被写成“归空候”,后头是不是也只需在他身上先绑一道绳色,便能由另一头的人顺手领走?
这念头刚起,第二只桶便来了。
这一只更怪。
桶是空的。
可桶边跟着一个人。
是个比阿苇大不了几岁的瘦脚小子,肩上披着灰布,脚上鞋子一新一旧,显然不是常跑坡的老手。他跟在桶后,神情空得很,像刚从别处被催来,还没来得及问自己究竟算哪一口工。
圆肩汉子把桶放下,照旧先去摘绳头。
这回摘的是红头。
他把红头系进桶耳内侧,又回手拍了拍那小子的肩:
“跟桶。”
就两个字。
没有名字,没有摊号,没有你从哪来。
那小子点头,像是已被这两字说惯了,便提着桶跟另一头上来的灰脚手走了。
阿苇脑子里“轰”地一下。
这就是领。
不是谁把谁当面借走。
是先领一只空桶,再顺手把跟着桶的那口人也一并领走。
人于是看着不像人,只像桶后头那道临时该补上的力。
阿苇蹲得腿都麻了,却不敢动。
因为他知道,这会儿自己若冲出去喊一声“你是谁家的”,那小子很可能自己都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后头那句“归空候”便更像真的。
更叫他心冷的是,第三只桶下来时,桶后竟没有跟人。
可下头上来的灰脚手仍旧把桶领走了,领走时还回头问了一句:
“人呢?”
圆肩汉子随口答:
“后头喘,等会儿跟上。”
对方竟也没再追问。
像在这条坡道上,人落后桶半步、一步,甚至一整转,都不值得惊动。只要桶先到了,后头那口人便总会被想法子塞进来。
阿苇看到这里,指尖都在发颤。
第482章葛猴儿没回时,他还只是急。
第485章看见借位单时,他是怕。
到了此刻,他第一次真有了怒。
因为他终于看清,坡道这头最坏的地方,不在于谁骂你、逼你、抽你。
而在于它根本不需要先把你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它只要先把桶领了。
领桶的时候,顺手把你这口“跟桶的小手”“空候的小脚”“还能跑一转的腿”一并带走,整条路便照样能顺。
这时候,闻岐从另一侧灰墙后退过来,低低问:
“看清了?”
阿苇喉头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们先领桶。”
“人只要站在桶后,便像桶耳上那截绳。”
闻岐点了点头。
“这便是桥头总表和坡道借位最像的一层。”
“都先把人后头那点具体东西抹掉,改成好领、好配、好挪的一条口。”
阿苇听到这句,脑子里忽然蹦出芦娘前夜那句“我的页,空着也归我自己认”。
若姐姐那页当夜真被别人替着圆了,后头桥面人再来领她,也许便更顺了。因为一个被圆顺、被总过、被说成“今晚已有人顶上”的人,最容易被再往别处借。
五转外的风比桥北更干。
阿苇却觉得眼眶发热。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替姐姐跑腿、替桥面认字、替长街传一句小话的小脚手。如今看着那一只只空桶和跟桶走的人,才忽然明白:自己若还只把认字当成认字,后头这些空桶便总会继续领走一个个像自己这样的人。
闻岐没让他多待。
“走。”
“你既看见了,今日回桥北,得把这层说给柳药婆和闻小满听。”
阿苇却没立刻起身。
他盯着那枚刚被摘走的红绳头,忽然低声问:
“葛猴儿会不会也这样,被人先领了桶,再跟着桶走,就再没人记他原来是哪边的小手了?”
闻岐看着五转那头,又想起借位单上那句`归空候`,声音沉下来:
“会。”
“所以这卷后头,追的不能只是谁把他借走。”
“还得追:是谁让这条坡路养成了这种领法。”
阿苇这才慢慢站起。
他腿有些麻,心里却比上坡时更硬了一点。
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这双腿若以后还想替谁跑,便不能只替人送页、送话、送药。
还得替桥北和后桥,把这种“先领桶,后领人”的坏口,一次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