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大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冻,寒意顺着金砖的缝隙往上爬,浸透每一位朝臣的脊背。
萧景珩指尖轻捻,账本翻过一页。
纸张摩擦的轻响,落在这片死寂里,便如惊雷,一下,又一下,像无形的倒计时。
“户部侍郎周明。兵部郎中赵括。礼部尚书孙志。京畿卫副统领钱武。御史大夫吴良。”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敲进每一个人的耳中,形同五道催命符。
被点到名的五人,强撑的镇定瞬间崩碎。
周明手中玉笏猛地滑落,啪的一声摔在金砖之上,断作两截。脆响刺人。
他面色惨白,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哆嗦,拼尽全力,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未等殿中生出骚动,王侍卫身形未动。
身后阴影里,十数名禁军骤然掠出。
铁甲相击,金属摩擦声轰然炸开,压过殿内微弱的呼吸。
没有呵斥。
只有铁链拖曳的冷响。
“拿下。”
王侍卫淡淡吐出二字。
禁军如猛虎扑出。
赵括转身欲逃,一名禁军抬脚狠狠踹在他膝弯。一声闷响,膝盖骨碎裂,他重重跪倒在地,痛得浑身痉挛。
吴良最为机敏,袖中已然摸出信号弹,指尖刚要引火。
王侍卫身影如鬼魅,一瞬便至他身前,两指精准夹住那枚燃着烟的信号弹,指尖微微一捻,火星熄灭,一缕轻烟缓缓升起,是无声的嘲弄。
不过半盏茶。
五名高官尽数被押至大殿正中,和先前的刘宰相一样,沦为阶下囚。
铁链在地面拖行,五道刺耳声响交织在一起。鲜血顺着官靴淌落,滴在光洁金砖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梅痕。
余下朝臣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恨不能将身子缩入地砖缝隙。
有人死死攥紧朝服,指节泛白;有人额角汗珠滚滚,却连抬手去擦都不敢,唯恐一丝异动,便引来了祸事。
殿中弥漫着血腥味、汗味,混着入骨的恐惧,令人作呕。
萧景珩合上账本,目光扫过一众瑟瑟垂首的背影,语气稍稍放缓,威严却丝毫不减。
“朕只究首恶,余者不问。”
一句话,如薄冰之上吹来一缕微风,绷到极致的人心,稍稍松了一瞬。
朝臣悬着的心落地,纷纷伏身叩首,高呼万岁,声音里仍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意。
阶下阴影里,姜离眸光微动,对着王侍卫微微颔首。
王侍卫会意,自怀中取出数本誊抄好的账本副本,分发予几位素来中立、德望深重的老臣。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起。老臣戴上老花镜,逐一核验册上印鉴、笔迹,核对完毕,尽数呈回御前。
这一步,无声却决绝。证据公之于众,百官亲眼见证,便断了日后翻案的所有余地,无人再能质疑今日决断的公允。
萧景珩指尖轻叩御座扶手,抬眼望向殿外沉郁的天色。
“即刻起,京师四门封闭三日,只许进,不许出。禁军全城搜捕刘党余孽,敢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军令迅速传出宫墙。远处传来沉沉的鼓声,伴着城门缓缓闭合的轰鸣,整座京城,如同被关进了一只巨大的铁笼。
断绝内外勾连,不给叛党死灰复燃之机。
早朝毕。
群臣如蒙大赦,依序退出大殿,脚步仓促,却无人敢高声言语。长廊之上,只剩急促的步履声与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萧景珩没有即刻返回寝宫,负手立在殿门,目送百官远去。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晨光落下来,洒在玄色龙袍之上,金线绣就的金龙熠熠生辉,却暖不透那一身寒凉。
脊背挺拔如松,却藏着化不开的孤寂。
姜离立于一旁,没有上前打扰。
她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了然,今日不过是清洗的开端,真正的权柄更迭,才刚刚拉开帷幕。朝堂的血可以拭去,可藏在人心深处的鬼魅,远未消散。
风穿殿廊,卷起几片枯叶,落在萧景珩脚边。
他垂眸,看向那片枯黄的落叶,眼底深不见底。
姜离缓步走到他身侧,一言不发,静静相陪。
萧景珩侧过头,看向她平静的侧脸,无人窥见的倦怠,在此刻悄然流露,那是帝王才有的、藏不住的脆弱。
他抬手,轻轻拂去姜离肩头一点浮尘,指尖微凉。
“这龙椅,坐得太硬。”他嗓音低沉沙哑,“往后的路,还要劳你,陪朕一同走下去。”
姜离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浅浅一弯,没有答话,只伸手,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衣襟。
远处宫墙投下绵长的暗影,一点点漫过大殿前的光亮。夜色尚未来临,可权力之巅的寒意,已然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