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人潮如同浑浊洪流,转瞬便吞没了那道浅淡身影。
姜离没有刻意提速,反倒放缓了步履。指尖看似随意拂过街边铺面上垂落的布匹,实则借着摊头铜镜的反光,将身后十丈之内的动静尽数收于眼底。
街市喧闹,叫卖声、讨价声交织成一张喧嚣大网,足以掩盖绝大多数细微声响。可在这片嘈杂之下,三道沉稳、刻意放轻的呼吸,像蛰伏暗处的毒蛇,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恒定的距离。
是杀手独有的走法。落脚无声,重心压得极低,每一步都踩在人流的缝隙里,既不惹旁人侧目,又绝不跟丢目标。
姜离唇角极淡地一勾,头也不回,转身拐进一条叫作鱼骨巷的窄巷。
巷内青石板覆着厚厚的青苔,两侧高墙对峙,正午的日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巷间光线骤然暗下,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
身后脚步声陡然急促了半分。想来在刺客眼中,猎物主动走入近乎死巷的窄道,已是自断退路,收网的时机近了。
巷尾立着一堵斑驳老墙,墙头荒草丛生,看上去无路可逃。
三道黑衣人影骤然闪出,瞬间封住巷口与两侧退路,薄刃自袖间滑出,在阴影里泛着刺骨冷光。
就在他们合围的那一刹那,一直背对他们的姜离猛地纵身而起。
足尖轻点墙面凸起的砖缝,借势腾空,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轻飘飘落在右侧高墙的屋脊之上。瓦片竟未发出半分响动,她轻得如同一片落叶。
刺客惊愕抬头,只堪堪瞥见一角翻飞衣摆。姜离借着错落的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片屋宇之后。巷中三人伫立原地,刀刃狠狠劈向空气,只余下一片空茫。
脱离刺客视线,姜离跃入一处荒废的空院。确认四周无人,方才稳稳落地。
她抬起手臂,指尖顺着袖口内侧细细摩挲,动作轻而精准。方才在屋脊疾驰时,腕间那一下异样的摩擦感,一直留在她心底——那是有异物贴身的触感。
指尖触到一块冰凉金属。
姜离取出来,摊在掌心。
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暗银令牌,錾着繁复云纹,正中刻着一个“刘”字私章,正是已伏法的刘宰相的信物。
可当指腹抚过令牌边缘,她眉头轻轻蹙起。
令牌磨损极重,尤其是穿绳的孔沿,是长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包浆,这般氧化痕迹,至少需要三年光阴。
而刘宰相的供词白纸黑字写着,这枚令牌,是他入狱前半年才新铸的信物。
姜离指尖微微用力,令牌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一道刺眼的时间差,撕开了看似已经尘埃落定的假象。
刘宰相,不过是被推上前台的替罪羊。这枚令牌三年前便已存在,或许早就悄悄流转在暗处。
更令人心头一寒的是,此物竟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她的衣袖。
是方才面圣之时,甚至是御书房那间密闭的屋内,有人悄悄栽赃。
能避开王侍卫的警戒,能在朝堂禁地近身动手,此人必身居宫禁核心,对她的行踪一清二楚。
真正的幕后之人,至今仍安然无恙,就藏在萧景珩的眼皮底下,冷眼旁观这场朝堂清洗,静待下一枚棋子落入圈套。
风穿过破落的窗棂,呜呜作响,似一声无声的示警。
姜离握紧令牌,金属的寒意钻进掌心,顺着血脉漫遍全身,方才疾行带来的一丝温热,瞬间散尽。
她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眼底掠过一缕寒芒。
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账本上那些明面上的账目,不过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真正的隐秘,藏在被人刻意忽略的陈年旧档之中。
她将令牌贴身收好,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转身走向院落深处的阴影,脚步沉稳,再无半分迟疑。
既然有人递来了这条线索,那她便顺着这条痕迹,把那些尘封多年的旧账,一一翻出来,细细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