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赵叔指尖一按,挂断了通话。
短促的忙音戛然而止,办公室重归安静,只有空调不断送出微凉的风。
他把手机收回西装内袋,转身之时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柄暂归鞘中的长刀。
没过多久,数只厚重的档案箱被悄无声息送进董事长办公室。
箱底擦过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箱盖一一掀开,陈旧纸浆与油墨的气息混着微尘,在顶灯的光柱里缓缓浮动。
原本开阔的办公桌,顷刻间被卷宗淹没。一摞摞白纸堆叠成山,参差的纸边,像一道道沉默矗立的防线。
江稚鱼立在桌前,指尖抚过最上方文件的棱角,锋利的纸边,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她垂眸望着这片白色的“汪洋”,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心底却掀起波澜。
【天,这么多,要查到什么时候。早知道当初就学审计财会了,何苦在这里当人肉扫描仪。】
心声落下,正在整理卷宗的赵叔,动作微不可察一顿,唇角极快地掠过一丝浅淡弧度,转瞬又恢复了严肃。
办公室另一侧的休息区,裴烬坐在米白色真皮沙发上。
他手里捏着几片彩色拼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碎片的锯齿边缘。盒子里完整的图案被他拆得零散,碎片散落在他的膝头。
他的目光原本茫然落向虚空,余光无意间扫过办公桌。
一份文件堆放不稳,大半从高处滑出,封面上一枚金色徽章露了出来。
六边形地质勘探标识,中间刻印着一座火山,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裴烬捏着拼图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猛地起身,灰色拖鞋在地板上擦出一声轻响。
绕过沙发,脚步带着几分僵硬,径直走向办公桌。
江稚鱼下意识伸手想去扶,被他轻轻避开。
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他伸手攥住了那份滑落的海外矿产投资报告。
纸张在他掌间簌簌轻颤。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死死按在一行地名与一串日期上。那处墨迹,比别处更深,宛如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发出如同砂砾摩擦般干涩的声响。
“火……”
破碎的音节从齿缝间溢出,带着发颤的气音。
江稚鱼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紧盯着他的侧脸。
裴烬瞳孔剧烈收缩,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纸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疼……黑……”
又两个模糊的字,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握着文件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指尖用力到指甲失去血色,仿佛隔着薄薄纸张,触到了那份灼热窒息的记忆。
江稚鱼飞快看向文件上标注的日期,脑中对照着赵叔之前整理的行程记录。
那一年,裴烬的确亲自前往此处矿区实地考察。
随行之人,正是裴振邦。
官方行程报告上只轻飘飘写着:考察顺利,一切如常。只字未提意外。
可此刻裴烬的反应,哪里是翻阅一份普通报告,分明是被迫重温一场噩梦。
火,疼,黑。
三个字在她脑海中来回碰撞,如同散落的拼图,一点点拼接,渐渐露出背后狰狞的轮廓。
望着裴烬微微佝偻、被痛苦攫住的脊背,她眼底的清冷瞬间凝成寒霜。
她转头看向赵叔,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可辩驳的决断。
“赵叔,账目先停下,不查了。”
赵叔当即停下整理卷宗的手,抬眼望向她,目光沉静。
江稚鱼轻轻从裴烬颤抖的手中抽走那份文件,合上,放在桌面最醒目的位置,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点。
“去查那片矿区,就在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生过安全事故,火灾,或是爆炸。”
一室空气骤然凝滞,连浮尘都似静止在了半空。
赵叔眼神陡然锐利,像一把封存多年的利刃,终于等到了出鞘的一刻。
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查账,追究的只是违规贪腐。可若是事故属实,便是人命,是蓄意犯罪。
他上前一步,郑重接过那一角已经被冷汗浸湿的文件,姿态如同接过一份军令。
岁月刻在脸上的褶皱沉敛下来,余下只有饱经世事的果决与狠厉。
“明白。”
他将文件夹在臂弯,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冰冷的门把手,顿了一秒,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
厚重的木门拉开一道缝隙,长廊的光斜切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我即刻启动海外情报网,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当年火场的记录,全部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