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轻合，余音消散，整间办公室重归于死寂。
门外长廊的光斑被彻底隔断，屋内只剩书桌上一盏复古绿玻璃台灯，昏黄光晕，堪堪圈出一小片暖色。
裴烬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僵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扣住膝盖，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他整个人像一张拉至极限的长弓，弦随时都有崩断的可能。
江稚鱼没有出声，走到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试好适宜的温度，轻轻放在他身侧的茶几上。
玻璃杯磕在大理石台面，一声清脆的叮响。裴烬睫毛微微一颤，却始终没有抬头。
时间缓缓流淌，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响，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已经三个小时了。】
江稚鱼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双手安静叠在膝头，面上神色淡然，心底却思绪翻涌。
【倘若真是人为，裴振邦这只老狐狸，必然早已抹除所有痕迹。普通渠道查不到分毫，只能依靠赵叔的私人情报线。】
她抬眼瞥向墙角的监控，一点红灯忽明忽暗，默默记录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这时，裴烬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目光涣散地落在江稚鱼脸上。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溢出一声如同受伤幼兽般低哑的呜咽。
江稚鱼心口一揪，起身坐到他身侧。没有贸然触碰他，只将手掌虚悬在他后背上方，隔着一小段距离，用掌心的温度无声告诉他，他是安全的。
嘀——
办公桌上加密电脑忽然响起一声提示，打破凝滞的空气。
赵叔不知何时已经归来，立在阴影之中，手里握着一台平板，脸色比离去时更加沉郁，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走到桌前，将平板转向江稚鱼。屏幕上是一页全英文的矿业安全报告，几处关键文字被醒目的红色标出。
“海外工会传回消息。”赵叔的嗓音沙哑，似被粗砂纸磨过，“三年前，南美矿区四号勘探井发生瓦斯爆炸，引发局部坑道坍塌。官方记录，仅有两名当地矿工轻伤，事故定性为操作失误，仅处以一笔罚款，草草了结。”
江稚鱼接过平板，指尖划过报告上印着的日期。
【果然。】心底最后一丝温度尽数冷却。【爆炸发生的时间，恰好和裴烬失踪的时间完全吻合。裴振邦提前独自返程，把裴烬一个人留在了事故现场。这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想将他永远埋在那片地下废墟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平板缓缓转向裴烬，刻意放柔了语调。
“阿烬，你看一看。”
裴烬的视线迟滞地落向屏幕。
当“爆炸”两个加粗黑体字映入眼帘，他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狠狠击中。
“不……”
破碎的音节自喉咙挤出，他猛地抱住头，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膝盖紧紧抵向胸口，缩成小小的一团。
“黑……没有光……出不去……”
他的呼吸急促得骇人，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一般刺耳的嘶鸣。冷汗顷刻浸透衬衣，布料紧贴脊背，勾勒出他不停颤抖的脊椎。
那一瞬，他好似又坠入了那座坑道。刺鼻的硫磺，灼人的热浪，轰然坍塌的巨石，耳边是绝望的惨叫，无边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江稚鱼立刻合上平板，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男人的躯体僵硬如铁，还在不停战栗。她没有强行掰开他紧抱自己的手，只是一下一下，轻柔而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
“没事了，阿烬。”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安稳的力量，“已经出来了。这里没有火，也没有黑暗。”
裴烬埋在她颈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不同于清冽雪松，是鲜活而安稳的气息。
他攥紧她腰侧的衣衫，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布料撕裂。许久，剧烈的颤抖才一点点平复，只剩下偶尔微弱的抽噎。
赵叔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看着自家少主这般模样，滔天怒意在眼底翻涌，又被他硬生生死死压住。
江稚鱼缓缓抬头，目光越过裴烬的发顶，看向赵叔。
往日温润的眼眸，此刻寒光凛冽，宛如出鞘的锋刃。
“赵叔。”
她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晰落下，带着破釜沉舟的冷决。
“官方记录只写轻伤，那就说明，有人活了下来。”她抬手，温柔拭去裴烬额角的冷汗，动作极轻，话语却冷得刺骨，“找到那两名矿工。不计代价，无论他们如今身在何处，我要知道，那天坑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振邦可以压下一场事故，却未必能封住所有人的口。只要还留着一个活口，就能撕开这层厚厚的伪装。】
赵叔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沉寂已久的肃杀之气，再度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深深望了一眼怀中已然昏沉睡去的裴烬，重重点头。
“明白。”
赵叔转身走向门口，手探进西装内袋，取出一部卫星专用电话。
木门被拉开，长廊的冷风卷进来，拂乱了江稚鱼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回头，手臂收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裴烬的发顶。
身后，按键声在寂静的办公室格外清晰。电话的忙音还未响起，赵叔压低的嗓音，已然吐出第一道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