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风起,烈日悬于天际,却泄不出半分暖意,寒风卷着凉意刺骨,成团乌云在天上缓缓游移,把日光时遮时露。
青砖的石缝里钻出一丛瘦小的积雪草,嫩叶片托着一滴圆滚滚的水珠。叶片微微往下一倾,水珠坠落砸在青石地面,洇开一道浅浅湿痕。
一抹黄毛骤然压垮了那丛积雪草,是大黄。一条黑犬死死钳住它的前爪,猩红的血顺着皮毛往下淌,浸进石缝。大黄也不肯退让,獠牙扣住恶犬的脖颈,皮肉撕裂的痛楚袭来,牙关依旧死死咬紧,分毫没有松开。
一道魁梧的黑影迈步,朝着缠斗的两条狗步步逼近,正是这条恶犬的主人,那挑事的混混。
“你别想过去!”
林云微扑摔在地,双臂死死箍住混混的左脚。视线已经浸得模糊,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她一次次快要阖上眼,又咬牙强行掀开。
男人身形壮硕,锁骨处露着狼形刺青,面颊横亘一道狭长刀疤。一双眼布满红丝,垂眸恶狠狠地盯住地上的林云微。他猛地发力想要抽回脚,脚踝却被箍得纹丝不动,只能拖着死死抱住自己的姑娘,一步步向着厮打的犬只挪过去,地面拖出一道浅浅血痕。
混混正要抬右脚踹开她,林云微却拼尽余力,又伸手攥住他的脚踝。男人重心一歪,重重半跪砸在青石地上。
猩红的眼珠死死锁着林云微,他右手摸出短刀,刀刃寒光一闪,朝着她的头颅狠狠劈刺而下……
“不要!”
一声惊呼骤然炸开,苏映溪猛地睁开双眼。
冷汗层层密密从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面颊往下滑落,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目光慌乱扫过周遭,四下漆黑,唯有车头大灯破开夜色,映出前路,他正蜷缩在汽车后排座椅上。
驾驶座的凌叶闻声侧过头,后视镜里撞进他惊魂未定的神色。
“唉哟,睡了一天,还做噩梦了?是不是睡不舒服,转过前面那个路口就到你家了,躺回床上肯定睡舒服点。”
嘟、嘟、嘟……
苏映溪胸口还在起伏,指尖攥紧手机,声音带着梦醒之后的颤意:“云微一直不接电话,她会不会出事了?”
“拜托,小映子,现在凌晨三点。她还发着高烧,多半已经睡死过去了,没接电话不是很正常吗?”凌叶握着方向盘,目光依旧望向前方昏暗的道路。
苏映溪的身子猛地往前凑,双手扣住前排座椅边沿,肩头绷得极紧,陡然拔高了嗓音:“她发烧,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家里人全都进城去了,又只剩她一个!”
凌叶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语气也带上几分无奈:“喊那么大声做埋,她昨天都没来送行,你都没惊讶,我还以为你知道。她家人在和不在都起不到什么作用,反正我的三妹在就够了!”
车子缓缓转过街角,驶入僻静的林间小路,夜色沉沉裹着周遭草木,一路平稳前行,最终稳稳停在独栋别墅的铁艺大门前。
车轮刚彻底停稳,别墅的正门便伴着一声清脆的咔嗒轻响缓缓推开。
深夜寒意浸人,苏友信与龙梅玉皆是一身厚实蓬松的棉睡衣,头发微乱,眼底蒙着浓重的睡意,显然是深夜被归来的动静惊醒。两人步履轻缓地走下台阶,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刚推开车门、踏落地面的苏映溪身上。
苏友信眉头微蹙,面色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耐,没好气地开口:
“大半夜回来折腾,就不能找个酒店凑合一晚吗?”
苏映溪身形一顿,愣在原地。
一旁的龙梅玉眉眼柔软,快步上前,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温和熨帖:
“儿子,这么远的路回来累坏了吧,快进屋!”
话音落下,她余光瞥见紧随其后下车的凌叶,立刻扬起温和的笑意出声招呼:“凌主编,辛苦你了。这样先住三楼他妹妹的房间吧,正好我昨天刚换洗了床垫!这个点了,别的客房也来不及打扫了!”
“我在车上睡就行了!”
凌叶说着绕至车尾,抬手掀开后备箱盖板。箱内被各类物件塞得满满当当,堆叠得整整齐齐。他弯腰逐一卸着行李物件,动作自然,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不过,我没听说过小映子啥时候多了个妹妹啊……”
龙梅玉脸上的笑意浅浅敛去,眉眼间漫上一层淡淡的怅然,轻声回道:“以前有的,很多年前,映溪三岁时,我也曾怀过一个女儿,可惜我们有缘无分,流了!不过这个房间我们只是准备出来而已,没有人睡过的,我们每周都会打扫换洗床单。你在车上睡哪有床上睡着舒服,你先凑合一晚上吧!”
“那今晚就多谢伯父阿姨收留了!对了,这是我们给您们带的礼物,一些锦乡特产。”
凌叶一边说着,一边将后备箱里大包小包的特产尽数搬出,整齐摞在别墅门前的空地上,逐一细细介绍。
满地琳琅的乡土吃食看得龙梅玉眼底骤然亮了几分,喉间不自觉轻咽一下,面上却故作客气,轻声推辞:“这多不好意思啊!”
凌叶笑得大方,连连表示自己根本吃不完,车上尚且还有不少存货。
他眸光微转,忽然朝着苏友信和龙梅玉悄悄递了个眼色,侧身探进车后座,取出一只黑色纸袋递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对了,这还有一份开口酥,那是小映子的女朋友亲手做的,她还希望您们可以赏脸尝尝呢!”
话音未落,苏映溪神色一慌,快步上前一把攥住纸袋抢了回来,耳根悄悄泛红,急声辩解:“你……不要听他瞎说,这是我自己买的!”
“哦,既然是你买的土特产,那就给我吧!”
龙梅玉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拽住纸袋另一头。母子二人各攥一端,轻轻拉扯两下,纸袋纹丝不动。苏友信见状,顺势迈步站在两人中间,隔开二人拉扯的力道。
苏映溪无奈,只能悻悻松开手。他看着母亲眼底狡黠得意的笑意,微微偏过头,抬手局促地挠了挠鼻尖,放轻了音量小声讨要:
“妈,至少给我一个……”
“还不滚去睡觉!”
苏友信沉声呵斥一句。
苏映溪不敢再多言,只能耷拉着肩头,乖乖转身走进屋内。
龙梅玉随即敛去笑意,侧身抬手做出上楼的请姿,语气依旧温和:“凌主编,你往楼上请!三楼最左边那房间就是,门没锁,但可能灯不亮了。”
凌叶微微颔首,语气随和:“没事,有地方睡就成。”
楼道的光线昏沉,脚步声踏在阶梯上,一声声回荡。
在三楼最左边的房间前,凌叶目光无意扫向房门对角。那里立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玩偶,是带3D动眼的款式。昏暗之中,那双玩偶眼珠,竟随着他走动的方向,缓缓转动过来,牢牢锁在他身上。
他心口一紧,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也来不及细想,伸手拧开房门。
门轴轻响推开,入目是一间公主风的卧室。遍地陈列着大大小小的布偶娃娃,排布得整整齐齐,蕾丝帷幔、柔粉色床品,处处精致规整,可这般过分齐整的景象,在昏暗里反倒透着一股诡异。
凌叶背脊发紧,快步摸到墙上开关,“咔哒”按下。
头顶的主灯骤然亮起,却并不安稳,光芒忽明忽暗,明时照亮满室林立的玩偶,暗时房间瞬间沉入浓黑。光影反复撕扯,每一次熄灭,那些玩偶的轮廓便在暗处隐隐浮起。
“灯果然不亮!”
凌叶指尖一颤,慌忙关掉电灯。
漆黑瞬间吞没全屋,他立刻点亮手机手电筒,一道惨白光柱在房间里扫来扫去。
心底生出退意,他打算转身下楼。
可刚回过身,楼道微弱的余光落进来——门外对角那只大号玩偶,头颅悄无声息地转向了他的方向,一对眼窝透出两点刺目的赤红微光。
“咚”的一声,凌叶浑身汗毛倒竖,猛地退入屋内,反手狠狠摔上门。
门板闭合,隔绝门外那道红光。
手机手电的光圈来回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角落,一排排玩偶安静伫立,蕾丝与布料安安静静,看不出半点异样。来回扫视几遍,没有异动,没有声响。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去,陷进柔软的席梦思床垫,浑身的疲惫涌上来。被褥温软,睡意沉沉往上裹,眼皮越来越重,几乎就要坠入睡梦。
就在周遭快要归于死寂的时候,一缕极轻极细的女人笑声,若有若无,在空气里幽幽飘起。
凌叶双眼骤然猛地睁开。
二楼,苏映溪父母房间。
主卧暖黄的床头灯亮着柔和的微光,左侧床沿边,龙梅玉盘腿坐着,她指尖捏着一块小巧的开口酥,咬下半块,嘴角沾着细碎的酥屑,眼底盛满满足的笑意。
身侧的苏友信靠在床头,随手将床头柜上黑色纸袋里空空的白色塑料袋拿了出来,却瞥见纸袋最底层,还有一只系着精致黑色蝴蝶结的黑色礼盒静静躺着。
龙梅玉咽下嘴里的点心,眉眼弯弯,捧着塑料袋又捏起一块,语气雀跃又温柔:
“我只是觉得这个开口酥真好吃,没想到是真的,映溪真的有女朋友了!我们家终于要添女娃了,以后她就是我亲闺女……”
苏友信把沉甸甸的黑色礼盒拿了出来,悄声道:“打住,你看这袋子里还放着什么!”
龙梅玉转头一看,激动得差点叫了出来,她迫不及待地掀开盒盖,盒内铺着黑色绒布,一枚做工精细的镜头嵌在凹槽里。
黑色全金属镜身一体切削而成,沉甸甸带着冷润的金属质感;抽拉式内置遮光罩推拉顺滑,镜身刻印着银色Limited限量字样,一点绿色定位圆点格外醒目;镜片澄澈透亮,镀膜泛着淡紫微光,九片光圈叶片整齐圆润。
镜头一旁,绒布夹层压着一张小巧素白卡片,字迹娟秀,是林云微的手写留言。
龙梅玉拿起白卡片,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得意地抬眸,眼底满是笃定:
“你看啊,她的礼物可是儿子一直和咱念叨过的那款典藏版镜头!还写了卡片,鼓励他继续当摄影师,这不是爱是什么?林云微,这个名字一听就是个温温柔柔的小公主!”
看着盒中的镜头,苏友信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神色沉敛几分,点点头道:
“她倒很聪明,交代特意让我们尝尝。这样一来,我们肯定发现这个礼物。如果我们替她转交,就代表支持儿子继续摄影,不转交呢以后那小子知道了会和我们翻脸。这怎么不算一种威胁呢?”
龙梅玉看着盒里精致的镜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抬头看向身侧的人道:
“威胁?威胁也得转交!”
苏友信抬手轻轻合上礼盒,替她理了理耳边散落的碎发,语气沉稳从容:
“过几天再说。”
龙梅玉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苏友信:“嘘!梅儿,你不觉得大半夜这么笑,怪渗人的吗?
三楼,最左侧房间。
房内灯光忽明忽暗,凌叶盘腿坐在床褥正中,被子厚厚一圈裹住全身,只露出脑袋。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底,面色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瑟缩,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他嗓音沙哑地喃喃自语道:
“什么时候才天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