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熟透的那天,后山的知了叫得比往常响了三倍。
林大壮是被太阳晒醒的,草席上躺出一块湿印子,后背黏着一层汗。他翻了个身,听见瓜棚外头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有人用手指头弹木头的声响,“噔,噔,噔”,隔几秒一声,规律得很。
他掀开帘子走出去。
瓜田里的藤蔓铺得像一张绿毯子,叶子大得能盖住脸,而叶子底下那些瓜——一个一个圆滚滚地蹲在土垄上,瓜皮上覆着一层白霜似的粉。头一批熟了的瓜摸上去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早上,瓜皮摸起来光滑而微微发热。
林大壮光着脚下了地。
脚底板踩在晒热的泥土上有点烫,他走得快,几步就跨到田埂边上。田埂是夯土垒的,窄,刚好站一个人。他蹲下来,右手攥成拳,指关节在最近的一个瓜上敲了一下。
“咚、咚、咚。”
声音闷中带脆,像敲一面绷得不紧的鼓,回音短促,干干净净。他换了个瓜又敲,“咚咚”——比刚才那个更脆亮,瓜皮绷出了力道。他咧了一下嘴,没出声,但嘴角往右扯了半寸。
熟透了。
他站起来走回瓜棚,从桌板底下抽出一把菜刀。刀是他从家带来的,刀背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一道细小的缺,是去年切骨头崩的。他用拇指肚顺着刀刃刮了一下,没刮出毛刺,说明够利。然后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拎着出了瓜棚。
瓜棚搭在田东头的斜坡上,四根松木桩子撑着一块石棉瓦,四面透风,只有北面挡着一块旧篷布。棚里搁着一张板桌、一条板凳、一个搪瓷缸子、半袋没吃完的馒头,还有一只青花大碗,碗底沉着几粒没洗干净的瓜籽。
林大壮蹲回田埂上,把菜刀搁在膝前的土面上,伸手把那个敲起来最脆亮的瓜摘了下来。瓜梗很粗,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才掐断,断口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水,粘在指尖上,他舔了一下——甜的,带一点点青草气。
瓜抱在怀里,比他预想的沉。两只手端着,瓜皮贴着胸口,那股子热烘烘的日光气顺着衣服布料往上爬,一直爬到下巴底下。
他抱着瓜回到瓜棚,把瓜搁在板桌上。桌板是旧门板改的,不平,瓜搁上去晃了一下才稳。他左手按住瓜皮,右手提刀,刀口对准瓜的中间线。
手腕没犹豫。
刀刃切进瓜皮的那一瞬间,声音是脆的,“咔嚓”,像冬天踩碎一块薄冰。刀往下走,阻力从有到无,从无到有再到底,整个过程不过两秒。瓜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每一半的断面都朝上。
红瓤。
红得发亮,像染了胭脂的绸缎。瓤上嵌着几粒黑籽,饱满的,油汪汪的。阳光从石棉瓦的缝里漏进来,正好打在那半边瓜瓤上,颜色红得有些不真实。
而红瓤的正中间,嵌着一枚东西。
圆的,铜色,指甲盖大小,被瓜瓤包裹着,只露了半边出来,剩下的半边陷在红瓤里。不是籽,籽不是这个颜色,也不是这个形状。
林大壮愣住了。
他保持切瓜的姿势没动,右手还握着刀,刀悬在板桌上方三寸高的地方。他盯着那枚东西看了三秒,然后放下刀,用右手食指去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东西是硬的,凉的,表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用了点力,把那枚东西从红瓤里抠出来。
瓜瓤的纤维裹得很紧,像包了好多层纸,抠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团红丝。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东西,翻过来,翻过去,再翻过来。
是一枚铜钱。
铜绿斑斑的,边缘磨得圆润,中间的方孔规规整整,方孔周围一圈字,字迹虽然锈蚀了一部分,但还认得出。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铜钱表面的浮锈,露出底下的字迹——“开元通宝”。
四个字,隶书,字体扁平而宽绰,每一笔都压着劲。
林大壮把铜钱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又看。阳光从方孔中间穿过去,投下一小块光斑落在桌面,是一个完整的方形。
“谁塞的?”
他说出来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他回头看了一眼瓜棚外面,田里没人,后山没人,太阳底下只有他自己。他转回来,又看了那枚铜钱一眼,然后把铜钱搁在桌板上,转身把另一半瓜抱过来。
刀口对准中线。
“咔嚓”。
第二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动作比第一刀快。瓜裂开,断面朝上,红瓤同样鲜亮,同样嵌着一枚东西——但不是铜钱,是一张叠好的纸条。
黄色的,发旧的,像老信封的那种黄。纸条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被瓜瓤裹在中间,也是一样地被纤维包着,没有刀口。
林大壮把刀放下了。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纸条的一角,轻轻往外抽。瓜瓤的纤维扯断时发出极细的“嘶”声,像撕一张薄纸。纸条被完整地抽了出来,没有破损。
他展开纸条。
纸面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笔画圆润却不失力道。墨水是墨色偏灰的,像是很久以前写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共十一个。
“今夜子时,后山老槐树下有客。”
林大壮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他又翻回正面,把那张纸条放在桌板上,和铜钱并排摆在一起。一枚铜钱,一张纸条,一个从红瓤里抠出来的,一个从红瓤里抽出来的。
他站在桌板前面,足足站了有半分钟没动。
然后他伸手把那张纸条重新拿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用指甲沿着折痕刮了一下。纸条对折过一次,两端往中间收,再对折一次,折成一个小方块。这个折法……他见过。
他见过无数回。
爷爷生前包药就用这个折法,家里那本老医书旁边搁着一摞黄纸,每一张都是两头往里折再对折,折成大小一致的方块。爷爷包完一服药之后,每次都要用大拇指的指甲在纸角上掐一下,把折角压平,怕散了。
林大壮把纸条的四个角依次捏了一遍,捏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右上方那个角,有一个指甲压的印子。半圆形的,边缘清晰,力道不大但稳,和他小时候看爷爷包药时拇指落下去的位置一模一样。
林大壮的手心开始出汗。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钱,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再看了一眼右上方那个指甲印。他把纸条重新折起来,叠成原来的方块,攥在手心里。
他走出瓜棚,太阳挂在头顶正中央,白花花的。他仰头看了一眼,日头晒得他眯起了眼。然后他攥着那张纸条,往后山走。
后山的草比前几天更高了,他踩过去,草叶子割着小腿,痒的。他没停,一直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老槐树在后山背阴的那一面,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林大壮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树枝。枝桠交错,叶子密密匝匝的,漏下来的阳光碎成了一地铜钱大小的光斑——铜钱大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铜钱没带上山,搁在瓜棚的桌板上了。
他攥着纸条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原路走回了瓜棚。
下午的时间是熬过去的。他坐在瓜棚里,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把纸条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来回折腾了八九遍。中间他喝了两碗水,啃了半个馒头,馒头是硬的,泡了水才咽下去。
铜钱搁在桌板上,旁边搁着纸条。太阳从瓜棚东边的缝挪到西边的缝,光斑从桌板的一头移到另一头,铜钱上的“开元通宝”四个字在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
天擦黑的时候,林大壮把铜钱装进了左边裤兜,把纸条装进了右边裤兜。他走出瓜棚,往后山那棵老槐树走。
月亮还没上来,天是深蓝色的,树影是黑沉沉的。他走到老槐树背后,蹲了下来。
树根凸起来一块,像一把天然的木凳子,他坐上去,背靠着树干,树皮硌着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他抬头从树叶缝里看天,星星出来了,稀疏的,亮得不厉害。
月亮上了山脊的时候,林大壮换了个姿势,从坐着变成蹲着。月亮到了半空的时候,他又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站着,站了一会儿又蹲下了。月亮走到头顶正上方的时候,他把右裤兜里的纸条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又折好装回去。
子时。老槐树底下只有他自己。
草里的虫子叫得起劲,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人在拉一把没调准音的二胡。后山安静得只剩下虫叫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把两边的裤兜都摸了一遍,铜钱在左边,纸条在右边,都在。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咯”的,跟敲瓜那个声响有点像。
他转身准备下山。
然后他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声音很轻,不像大人的咳嗽,更像喉咙里含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放出来的那种声响。短促的,克制的,像有人怕惊着他,但又不得不让他知道自己来了。
林大壮整个人钉在原地。他攥紧了右裤兜里的纸条,纸条被攥成了一团。他没回头。
身后的咳嗽声没有再响第二下。但林大壮知道那不是风——风不会咳。风吹槐树叶子的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了,那是“沙沙”的,不是“咳”的。
他攥着纸条的手又攥紧了一分,手心全是汗,纸条被汗洇湿了一角。月亮在老槐树顶上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草地上,影子的后背部分有一段是空的,没有东西。
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声咳嗽是从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棵老槐树,和一块空地。
林大壮终于把头转了过去,转得很慢,转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又转了剩下的一半。
槐树底下空空的。月光照在树根上,照在凸起的树根和干枯的落叶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右边裤兜里,那张纸条的一角从口袋里露了出来,在没风的后山,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