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时候六个人又在合租屋聚了一顿便饭。
秦远志把那个联合查房的案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病人喝米汤那天说"好像暖和了"的时候，苏叶扒着饭感叹了一句："西医和中医原来能配得这么好。"
秦远志端着碗想了想："说到底，医学的本质都是希望病人好起来。只是用了不同的路，到的地方是一样的。"
任青黛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比以前更柔了。
她递了一碗汤过去放在他手边："多吃点，你最近手术多，人都瘦了。"
周三七在旁边接话："远志哥，你那个心衰病人下周的联合查房我能跟吗？"
"你跟林医生说，他同意就行。"
林当归从碗沿上抬起眼："你先把本周的跟诊笔记整理好交给我，我看完再说。"
周三七马上坐直了："我今晚就整理！"
苏叶在旁边拿筷子敲他碗沿："你饭还没吃完呢急什么，先吃。"
沈茯苓坐在林当归旁边安静地喝汤，听着桌上这些关于医案的讨论和拌嘴交织在一起的对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十二月的夜空中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疏疏朗朗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她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汤碗里多了一勺林当归刚才从砂锅里舀出来的玉米排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转头看他，他正低头吃饭，侧脸的线条在客厅的暖灯下被照得柔和而清晰。她没有问那勺排骨的事，低头慢慢吃了。炖得酥烂的玉米在舌尖上化开清甜，混着骨汤的醇厚，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指尖和脚尖。窗外冬夜的风把最后几片残留的梧桐叶吹落了，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屋里灯光明亮，六个人围着一锅热汤继续着对话和笑闹，在这个冬天最冷的日子里把各自的体温聚在一起，融成一炉旺火。
。。。。。。
冬至前的那个周末，任青黛在医院行政会上提了一个建议，今年年底的职工联欢会，每个科室出一个节目，食堂加餐，院办批经费。提议全票通过之后，她把消息发进了六人群里，加了一句："中医科加心内科加护理部加药房，六个人联合出个节目。大家有什么想法？"
周三七回得最快："我能表演魔术吗！"
苏叶秒回："上次橡皮筋飞出去的事你忘了？"
任青黛："唱歌吧，简单。你们五个加上我，合唱一首就行。"
秦远志罕见地在群里冒了泡："我五音不全。"
任青黛："没事，你站着对口型就行，主要靠林医生和茯苓撑场面。"
沈茯苓当时正在客厅沙发上翻护理期刊，看见这条消息抬起头来问林当归："你会唱歌？"
"会一点，以前在省城年会上唱过。"
"唱什么？"
"《朋友》。"
沈茯苓低头在群里回了一句："那就《朋友》吧，都会唱。"
然后她放下手机侧头看他，"你唱那首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当归正在给茶几上的荔枝树小苗浇水，闻言想了想："在想以前那些朋友都走散了。"
沈茯苓看着他蹲在茶几边浇水的侧影，没有追问，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一边。窗外的冬阳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道温淡的光。她把旁边茶几上那碟剥好的核桃仁朝他那边推了推，然后继续低头翻期刊了。
联欢会在冬至前一天晚上。
医院食堂被临时布置了彩带和气球，长桌上摆满了各科室带来的菜。六个人穿着常服站在食堂靠墙的过道里等自己的节目顺序。
周三七紧张得在口袋里反复叠一张纸巾，苏叶站在他旁边给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小声说："别紧张，你就看着林老师唱，跟着他的调子走就行。"
任青黛站在秦远志旁边，侧头问他："你紧张吗？"
"有一点。"
"紧张就看我，我站你对面，你看我的口型就行。"
秦远志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那抹弧度被食堂的暖灯照得格外清晰。
轮到他们的时候，六个人在食堂角落的临时小舞台上站了一排。林当归站在中间，手里握着话筒，先朝台下扫了一圈，台下坐着各科室的同事，前排在聊天的也安静了下来，抬头看着他们。
他开嗓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跟平日门诊时不同的温度和力度。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苏叶和沈茯苓跟得很紧，周三七虽然嗓子有点紧但调子没跑，秦远志站在队伍末端轻轻跟着哼，任青黛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但稳。
六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不算多专业，但有一种被炉火烤过的暖意，在一食堂的热闹里显得格外清晰。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台下开始有人跟着哼了。
唱到尾声的时候周三七终于松弛下来，把声量放开了，苏叶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比话筒里的尾音还要长。秦远志到最后一拍终于开口唱了一句真声，虽然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任青黛侧过头朝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两人之间的那个对视很短，但坐在前排的刘阿姨看见了，低头盛汤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
一曲唱完台下的掌声和口哨声混在一起。
周三七下来之后双手还在抖，但眼里的光比食堂的灯还亮。苏叶递了一杯温水给他，他接了喝了一大口，然后朝她咧嘴笑了。苏叶嫌弃地别过脸去，但耳朵尖那抹红被旁边墙上贴着的彩带衬得格外明显。
联欢会结束后众人没有立刻散场。
食堂的灯被调暗了几盏，剩下暖黄的光把整间屋子泡得柔软。六个人围着一张收拾干净的圆桌坐下了，桌上摆着刘阿姨特意给他们留的一大盘饺子，是食堂下午现包的，皮薄馅大，热腾腾地码在白瓷盘子里冒着白汽。
周三七夹了第一个咬开，烫得直哈气但满脸满足。苏叶把自己那碟醋推到他手边，他蘸了醋继续吃，腮帮子鼓着像只仓鼠。秦远志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任青黛碗里，然后自己才夹第二个。任青黛吃了，又把自己碗里那个肉馅最饱满的夹回了他碗里，用公筷递过去的动作里有一种经过了很久磨合才有的自然。
林当归和沈茯苓隔着一盘饺子坐着。
他夹了一个放在她碟子里，壳没有蘸醋，因为她还记得他上次说"你吃饺子不喜欢醋"，那是某次夜班后的凌晨，两个人对坐吃剩饺，她嫌醋酸他给她倒了杯温水配着吃。沈茯苓低头看着那个没蘸醋的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之后抬眼看了一下林当归。灯下他的侧脸被食堂的暖光笼着，正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最温馨且最幸福的就是有人记得你的爱好与不喜，在日常点点滴滴中用行动表现出来。
她没有说话，但把他夹来的那个饺子慢慢吃完了，连沾在碟沿上的一小片饺子皮都夹起来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