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成家的院子不大，水泥地坪是前年打的，打了之后没怎么扫过，角落里堆着半截废铁管和几块碎砖头。他蹲在门槛上，门槛是木头的，被雨水泡得发黑，上面有一道深槽，是他蹲了三年蹲出来的印子。他老婆坐在院子中间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一颗，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攒够了一把再扔到墙角的鸡食盆里。
“三袋化肥，”林大成比划着，一只手竖了三根手指头，另一只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大圈，“三袋，全是好化肥，供销社那种白袋子的。你猜多少钱？你猜都猜不着。”
老婆嗑了一颗瓜子，瓜子壳在嘴唇间“啪”地裂开，她把壳吐在手心，没抬头：“你管人家哪来的。”
“我不管？”林大成从门槛上站了起来，蹲久了膝盖“咯”一声响，“我不管他还能上天呢！大壮那小子，被祠堂赶出去的，他哪来的钱？”
“人家种瓜卖的。”
“种瓜能卖几千？”林大成的嗓门高了半截，“他那种地的人——他——”他卡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腮帮子鼓了鼓，“他肯定挖着啥了。”
老婆终于抬头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
“不行，”林大成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我得去找刘支书。”他跨出院门的时候裤腿被门槛绊了一下，趔趄了一步，没回头。
村委会的院坝比林大成家院子大，大两倍不止，水泥地坪是去年新打的，平整光滑，上面还留着几道没褪干净的墨线。东墙根底下堆着一摞旧报纸和几个空纸箱，纸箱上印着“村委会办公用品”六个字，字是印刷的，蓝的。
刘支书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台账，页角卷着，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正拿着圆珠笔在数字底下画线，画了两道，抬头看见了门口的人。
林大成喘着气站在门口，额头上一层细汗，右手攥着一张折好的纸，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咋了？”刘支书放下笔。
林大成两步跨到桌前，把那张纸“啪”地拍在台账上面：“后山那块地，他林大壮占着了。那地是村里的，他说是他家祖坟就是他家祖坟了？”
刘支书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但意思清清楚楚。他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推到一边，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后山那片荒地，”刘支书的声音不高，但压在办公桌前面这方空间里，回音是实的，“他林大壮说是祖坟就是祖坟了？地是集体的，集体的是啥意思你懂不懂？全村人的。”
林大成点头，点得频率很快，像啄米的鸡：“懂，我懂，我就说这个理。”
刘支书站起来，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裤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来叮当响。他在院坝里站了一下，抬头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后山从村委会院坝望过去只露了个尖，绿茸茸的一小截，被前排的房顶挡了大半。
“带上尺子，”刘支书回头喊了一声，“去两个人。”
两个村委从隔壁屋里出来，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五十来岁的人，在地里干了大半辈子活，手上都有老茧。姓赵的从仓库里拿出一卷皮尺，绿壳子的，新崭崭的，尺带还缠着包装的塑料膜。姓钱的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本子和半截铅笔。
三个人加上林大成，从村委会门口沿着村道往后山走。村道是土路，昨天刚下了点雨，路面还没干透，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沾了一层薄泥。林大成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刘支书快，走几步停一下，等一等，再走几步。
到了后山脚下的时候，路变窄了，两边的草比人膝盖高，叶子擦着裤腿沙沙响。刘支书拨开草往上走，姓赵的跟在后面，手里卷尺的绿壳子磕在裤带上，发出塑料碰撞的闷响。
山坡半道上有个人。
林大壮蹲在瓜田边上浇水，手里拎着一只红塑料水瓢，水瓢是供销社买的那种，一块二一个，瓢底磨出了一道白印子。他把水瓢探进桶里，舀满，然后一瓢一瓢泼在瓜根的土垄上，水渗进去的速度很快，土面从浅褐变深褐，颜色一点点吃进去。
他听见了脚步声。他没有抬头，继续浇。水瓢最后一次探进桶里的时候桶底已经快干了，他舀了半瓢，泼在东边那一垄的瓜根上，然后放下水瓢，站起来。
刘支书已经到了地头。他站在瓜田和荒地交界的那条线上，那条线是林大壮拿石头垒的，小石头排成一溜，不算规整，但看得清楚。刘支书站在石头线外侧，没跨进去。
“大壮，”刘支书开口了，语气和平常说话一样，不重，“这块地村里要收回来。我带了卷尺，把界线量一下，你看看。”
他从姓赵的手里接过那卷绿壳皮尺，把包装塑料膜撕开，尺带弹出来一小截，金属的尺钩露在外面。他把尺钩递向林大壮的方向：“你拉那头。”
林大壮没伸手去接。他把水瓢搁在桶沿上，把桶往旁边踢了半步，腾出一块站脚的地方。然后他转身往坟头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石头垒的那条线上，脚底板贴着石头的边缘擦过去。
他走到坟前站住了。
坟头的草他前几天刚拔过一遍，又冒出了新的茬，矮矮的，嫩绿色。墓碑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碑面上的字是他用布擦过的，“林公讳德厚之墓”七个字清清楚楚。他站在墓碑前面，面对着刘支书和那条石头垒的线。
“这坟我爷爷的，”他说，声音不高，“爷爷的爷爷也埋这儿。祠堂能赶我——地赶不走我。”
刘支书没接话。他看着林大壮站在坟前的样子，看了两秒，然后把卷尺递给了林大成：“你来拉。从坟头东边量到西边。”
林大成接过卷尺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接过来了。他蹲下去把尺钩插在坟头东侧三米外的土里，尺钩是金属的，往下一插就扎进了干土，稳住了。然后他拉着尺带往西边走，步子踩得很大，尺带从地上腾起来又落下去，在草尖上划了一道白线。走到坟头西侧的时候，他故意跨了一大步，左脚落在了坟边上的土面上。
那一脚踩得不算重，但坟边上的土是松的。是林大壮前两天刚拢过的土，没有踩实过。
林大壮看见了。林大壮从墓碑前面冲过去的时候，脚下的碎石头被他的鞋底蹬得飞起来，有两颗打在了坟头的草叶上，簌簌地响。他冲到林大成跟前，右手伸出去，手掌按在林大成左肩上一推。
“脚拿开！”
林大成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左腿从坟边土上挪开了，带下来一小块松土。那块土落在坟头前的石板上，“啪”地一声，不响，但清楚。
林大成站稳了之后往前顶了一步，两只手抬起来推了林大壮的肩膀一下：“你推谁？”
林大壮没回手。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胸膛起伏着，呼吸声在安静的瓜田里格外清楚。他盯着林大成的脸看，看了两秒，没说话。
刘支书走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一只手隔开了林大成，一只手隔开了林大壮。他的动作不快，但有力，像在菜地里拔一根长稳了的萝卜。
“行，”刘支书说，“今天不量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卷皮尺，尺带上沾了几根草叶子，他用手掌捋了一下，没捋掉。他把尺带收回去，绿壳子“咔嗒”一声扣上了。
“明天我带镇上的文件来，”他说，“文件到了，再量。”
他把卷尺递给姓赵的，转身往山下走。姓赵的和姓钱的跟在后面。林大成站在最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支书已经走了几步远了，他没说出口，也转身跟了上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大壮一眼，然后加快步子追上了前面的三个人。
脚步声从山坡上往山下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草叶子刮擦的沙沙声盖住了。
后山安静下来。
林大壮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自己脚下，脚边有一小片土被踩散了，细碎的黑土块散落在石板上，像被人打翻了的茶叶末。他蹲下来，用手掌把那些土块拢到一起，拢成一堆，然后一点点推回坟边的土面上。
他的手心全是土，黑褐色的，混着细碎的石子。他把土推平了，用手掌压了压，压到和旁边的土面一般高。然后他站起来，退了一步，蹲在坟头边上。
四周没有风。后山的草是直的，瓜田的叶子是垂的，虫叫停了。整片山坡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林大壮对着墓碑说了一句话。
“爷爷，”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量到咱脚底下了。”
他蹲着没动。太阳从他头顶正上方往西偏了一点，他的影子从脚边缩成了一小团，像一块深色的补丁缝在坟前的土面上。
然后他身后的瓜田里，靠近坟头的那一排瓜藤，轻轻动了一下。
那排瓜藤长在坟头东侧，藤蔓贴着土面生长，叶子大而圆，叶面朝上摊着。其中一根藤蔓的尖端，本来安静地搭在土面上，现在微微地抬起了半寸，又落了回去。像是一个人睡梦中翻了个身。
当天没风。虫叫停了之后一直没重新响起来。山上只有太阳晒着土面蒸起来的干热气流，一丝一丝的，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脸皮上有细密的触感。那根瓜藤动完之后没有再动，安安静静地趴在土面上，藤尖落回去的位置比刚才偏了一指甲盖的距离。
林大壮看见了。他没转头，但他的余光扫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掌上沾的土，走到瓜田边上，弯腰把那桶剩水拎起来，泼在了坟前石板上。
水泼出去的时候在石面上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湿膜，把刚才林大成踩落的那块土彻底融进了石头的纹理里。水渍在太阳底下慢慢变浅，从深灰变浅灰，再变成一道淡淡的湿痕。
林大壮拎着空桶走回瓜棚。他走到瓜棚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坟头。
那排瓜藤安静地趴着，藤尖上顶着一粒细小的露水，午后没有露水，但那粒水珠确实是圆的，透明的，挂在藤尖上颤了一下，没掉。
他转头进了瓜棚。
山下，村委会院坝里，刘支书把卷尺搁在办公桌上，绿壳子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他坐下来翻开那本台账，圆珠笔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搁下了，没写字。
林大成站在院坝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字的纸，已经被他攥出了四道指印的折痕。他往院坝里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后山的瓜田里，那根动过的瓜藤又轻轻抬了一下。
风还是没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