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月亮是后半夜才升到顶的。林大壮坐在瓜棚的板凳上,透过石棉瓦的缝看天的颜色,从深蓝看到灰蓝,从灰蓝看到那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混浊色。他把手心里的碎瓷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瓷面的缠枝花纹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青白色。看完了,他把它装进左边裤兜里,右边裤兜里还搁着那张纸条。两个口袋都鼓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裤子往下坠了一下。
他走出瓜棚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过十分。整个村子都睡了,后山的虫叫比白天低了八度,叫一声歇两声,像嗓子哑了的人在哼曲儿。他扛着水桶往后山走,桶是白铁皮的,轻,扛在肩上没什么分量。扁担搭在肩上,桶在扁担一头晃来晃去,铁皮擦着裤腿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惊动什么。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偶尔会滑一下。他走到坟头前面,把水桶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石板上。桶底磕在石头上,“咣”一声,不响,但在夜里听起来挺清楚的。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个声响散进夜色里,然后开口了。
“爷爷。”
没人应。坟头安安静静的,月光照在墓碑上,碑面的青灰色比白天浅一些,字迹的反光柔和。
他等了等。“爷爷?”
还是没人应。风没有来,草没有动,虫叫停了一拍又重新响起来,和刚才一个调子。
林大壮站了一会儿,弯腰拎起水桶的提手,转身准备下山。他走了两步,水桶的底沿擦了一下石板边缘,发出“吱”的一声。他停住了。他背对着坟头,后脑勺朝着墓碑的方向,对着空气,对着月亮,对着那排安静的瓜藤,说了第三遍。
“你到底在不在?”
他的声音比前两次低,尾音拖了一点,像是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的。
坟头方向飘过来一句:“西边第三排,该浇水了。”
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那腔调干干的,不润,像砂纸磨着木头。是爷爷。林大壮愣了一拍,拎着水桶的手松了一下,桶底又磕了一下石板。
然后他骂了一句:“你明明在还装哑巴。”
他拎着水桶转身往西边走,步子比刚才快了,水桶在他手里晃得厉害,铁皮碰着铁皮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他走过瓜田的田埂,走到西边第三排的地垄上。
这排瓜长在坟头西侧,离坟头大约七八步远,藤蔓铺得不密,叶子之间隔着空隙,土面是干的。他放下水桶,从桶里舀了一瓢水,蹲下来,一瓢一瓢浇在那排瓜的根部。水渗下去的速度比白天慢一些,夜里的土吸得没那么快,水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下走。他浇了四瓢,五瓢,六瓢,桶底见干了。
他把水瓢搁在桶沿上,没有站起来,就这么蹲着。然后他转了个身,从蹲着面对那排瓜的姿势,变成蹲着面对坟头的姿势。他朝着墓碑的方向开口了。
“你到底想让我种出什么?”
他没有说“爷爷”,没有称呼,就这么直直地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距离上,坟头那边应该听得见。
瓜田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他数了六十个数,一只蚂蚱从他脚背上跳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蚂蚱跳到了旁边的瓜叶上,停住了。他数到八十的时候,觉得今晚不会有回应了,准备站起来。
然后靠西边的那片地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月光照在露水上那种亮,是另一种亮,更集中,更稳定,像有人拿了一小块反光的东西在暗处晃了一下。亮度不大,但因为周围都是暗的,那一下闪得特别清楚。
林大壮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他拨开瓜叶的时候手心沾上了露水,叶子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擦过去有点痒。他走过三排瓜,走到那片地的最西边,蹲下来,把面前的一丛瓜叶往两边扒开。
月光照进来,土面上露着一小块青色。
不是叶子。叶子是绿的,这个是青的,浅青色,表面光滑,边缘有弧线。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那块青色露出来的部分,往上提了一下。没动,土下面的部分比上面大。他改用手指在它周围挖了一圈,把浮土拨开,露出全貌。
是一块碎瓷片。
巴掌大小,形状不规整,边缘有一道斜斜的断口。釉面是青白色的,光滑得像玉,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碎瓷片的表面有一圈纹路,从中间往外延展,是一圈一圈的缠枝花纹,线条流畅,每一笔都压着劲。
他把碎瓷片从土里抠出来,抠的时候下面的土松了,带出了几颗干硬的土粒。他在裤子上把瓷片擦干净,举到眼前看。青白色的釉面在月光下是透明的,能看见釉面底下胎体的细密纹理。边缘薄的地方,凑近了看能看见手指的轮廓。
他攥着碎瓷片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坟头。月光下墓碑上的字清清楚楚,每个笔画都看见了——“林公讳德厚之墓。”七个字刻得深,笔画底部的阴影是暗蓝色的。
他攥着碎瓷片走到墓碑前面,站住了。碎瓷片在他手心里,边缘的断口有一点扎手,他用拇指按了一下断口的边缘,没出血。
“我明天拿给人看看。”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他说完转身下山,步子不快不慢,右手一直攥着那块碎瓷片,攥得手心发烫。走过老槐树的时候他没有停,走过那片荒草地的时候他歪了一下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但他稳住了。
他走回瓜棚,在桌板前面坐下来。他把碎瓷片搁在桌板上,和那两张纸条并排放着。月光从石棉瓦的缝里漏进来,照着碎瓷片的釉面,那圈缠枝花纹在月光的斜照下,每一条线都泛着微微的亮。
他盯着那块碎瓷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釉面是凉的,断口处是涩的。他又看了一遍缠枝花纹的走向,从花心到花瓣到花叶,每一根线条都连着。然后他站起来,把碎瓷片装进左边裤兜——和纸条分开放,左边是碎瓷片,右边是纸条。
他躺下来的时候板凳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没翻身。他睁着眼看着瓜棚顶的石棉瓦,瓦缝里有几粒星光透进来,很小,很细。
后山安静下来了,虫叫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一声长一声短,和从前一样。山脚下的村子也安静下来了,灯全灭了,黑漆漆的一片。没有人知道后山瓜田的西边第三排地里少了一块碎瓷片,也没有人知道林大壮把它装进了口袋里。
他闭上眼的时候,左边裤兜里的碎瓷片隔着布贴着他的大腿外侧,釉面是凉的,凉的,凉的。
月亮往西偏了一竹竿。瓜田里的露水越来越重,叶子尖上挂满了水珠。西边第三排地垄上那个抠过碎瓷片的土坑,在月光底下露着一个浅浅的凹痕,坑底的土颜色比周围的深,像刚翻过的。
林大壮翻了个身,脸朝着坟头的方向,睡着了。
他的右手搭在左边裤兜外面,拇指搭在裤兜的边沿上,指尖隔着布碰到了碎瓷片的一角。在睡梦中他的指尖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东西还在。然后不动了。
后山,坟头前面,那排西边第三排的瓜藤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趴着,藤蔓上的细毛上挂满了露水,一颗一颗的,圆润的,透明的。风从山坳那边过来的时候,那些露水晃了一下,没有掉。
碎瓷片出土的位置旁边,有两片瓜叶的叶面微微卷了一下,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碰了它们一下,然后松开了。
叶子上挂着的露水滚动了一下,又停了。
山脚下,林大成家的院墙根底下,一只猫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在半空中慢慢晃。它朝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跳下去了。后山重新安静下来,虫叫盖住了所有细微的声响,月亮在云缝里慢慢挪着位置,坟头的墓碑在月光底下投下一道短而粗的阴影。
林大壮翻了个身,又翻回去了。他的手还是搭在裤兜外面,拇指还是搭在兜沿上。碎瓷片在他口袋里凉了一整夜,釉面的缠枝花纹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
山脚下的村道上,有人打着手电筒走了一截,手电光在树丛间晃了一下,灭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后山只剩下瓜叶、碎土、月光、露水,和一个睡着了的人。
虫叫一直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