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太阳升到供销社房顶上面一竹竿高的时候,林大壮蹬着三轮车出了村。
车斗里空着,昨天那三袋化肥已经卸在了院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他骑车的速度不快,脚踏板一圈一圈地转,链条在齿轮上咬合的声音是规律的,咯噔咯噔的,像一只不太着急的钟表。车斗在石子路上颠了一下,里面什么也没有,空斗弹了一下又落回去,铁皮碰着铁皮响了一声。
他左手扶着车把,右手偶尔伸进左边裤兜里摸一下,确认那块碎瓷片还在。瓷片的边缘隔着布抵着他的手指,凉的,涩的,有一小块突起,是缠枝花纹凸起的那部分。他摸完就收回手,继续扶车把,右脚多蹬了半圈。
镇上的路他熟。从村口到镇上是五里,骑三轮车大约四十分钟。中间经过一座石桥、一片甘蔗地、一个卖饲料的铺子。今天铺子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半截,底下垫着一块砖头。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砖头上蹲着一只灰猫,猫的目光追着他的三轮车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他把车停在菜市场对面的巷口,巷子窄,两边的墙高,墙根底下蹲着一排摆摊的人。旧货摊在巷子中段,左边是卖旧书的,右边是修鞋的。摊主坐在一把矮竹椅上,竹椅的竹篾坐得发黑,有的地方断了,用塑料绳缠着。摊主五十多岁,瘦,下巴上有一撮花白的胡子,胡子长得不齐,左边比右边长一截。他面前铺着一块蓝布,布上摆着旧手表、旧打火机、旧铜锁,还有几枚看不出年代的铜钱。
林大壮蹲在蓝布前面,从裤兜里掏出那块碎瓷片,递过去。摊主接过瓷片,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他捏着瓷片在眼前晃了晃,日光从瓷片边缘透过去,釉面在光里泛着青白色的润泽。他把瓷片举到离眼睛近一些的地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边缘的断口,然后用指甲在釉面上刮了一下,指甲滑过去了,没留痕。
“瓷片,”摊主说,语气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汤,“不值钱。几块钱的东西,你要卖的话我收,三块。”
他把瓷片递还回来。
林大壮接过瓷片,没说话,把它装回裤兜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巷子窄,他转身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墙,墙上的灰蹭了他袖口一道白印子。他拍了一下,没拍干净,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拍干净,他就不拍了。他走了三步,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小后生,你回来。”
声音是从隔壁铺子传过来的。修钟表的铺子,门面比旧货摊大些,柜台是玻璃的,玻璃底下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几排修好的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橡皮筋绑着,橡皮筋已经发黄了,但绑得很紧。他手里拿着一只拆开的闹钟,后盖敞着,里面齿轮露了一排。
他喊完那一声之后,把闹钟搁在柜台上,摘下眼镜,抬头看着林大壮。
“你那个,给我看一眼。”
林大壮走回柜台前面,从裤兜里掏出碎瓷片,隔着玻璃柜台递过去。老头接的时候两只手一起伸过来的,左手托着瓷片背面,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瓷片边缘。他把瓷片举到光底下,转了一下角度,又转了一下。然后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只放大镜,铜框的,镜片厚,边缘磨得发亮。他把放大镜凑到瓷片表面,从缠枝花纹的中间开始看,沿着花瓣的弧度慢慢往外移,移到边缘的断口处停了一下,又沿着断口的切线走了一遍。
他放下放大镜,摘下老花镜,把瓷片搁在柜台玻璃面上。他的手没有从瓷片上移开,食指还搭在瓷片边缘。
“这是宋代湖田窑的,”他说,“你从哪儿弄的?”
林大壮站在柜台外面,两只手搁在柜台边沿上,手指头扣着柜台玻璃的边缘。“地里捡的。”他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哪块地?”
林大壮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老头搭在瓷片边缘的那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点黑色的机油——修钟表的人手上都会有这种印子。他把目光从那只手上收回来,伸手把瓷片从柜台上拿起来,装回裤兜里。
“谢谢您。”他说。
老头没有拦他。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把放大镜收回抽屉里,然后摘眼镜,又擦了一遍镜片。林大壮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老头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但字字清楚:
“小后生,那块后山如果真是你的地,你比我有福气。北宋湖田窑的瓷片,不是随便哪块地都能翻出来的。”
林大壮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把闹钟重新拿起来了,后盖翻开,齿轮露出来,他正在用一把小镊子夹着一颗螺丝往里放,动作又稳又慢,像没说过那句话一样。
林大壮出了巷子,骑上三轮车往回走。
回村的路比来的时候顺一些,下坡多,他不用怎么蹬车,三轮车自己往下溜,车把被风带得微微晃。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又伸进裤兜里摸了一下碎瓷片,摸到了,手没拿开,就这么隔着布攥着瓷片骑了一截路。
镇和村之间的那段路两旁全是田。稻子快熟了,穗子压弯了秆,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响。路边有一棵大梧桐,树荫投在路面上,凉凉的一大片。他从树荫底下骑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梧桐树后面蹲着一个人——穿深色衣服的,看不清楚脸——但那个人背对着路,面朝田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林大壮没有停,他看了那背影一眼,过去了。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村口大樟树的树冠出现在路尽头。他从坡上滑下来,三轮车的刹车片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他捏了一下刹,车速慢下来。大樟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隔着一百多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一个是林大成,另一个是个男人,背着一个大包,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鼓鼓囊囊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头凑得近,林大成在说话,那个背大包的听着。林大壮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同时住了嘴,同时把头抬起来,同时转向他过来的方向。
林大成先笑了。他挤出个笑来,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扯得不太自然,嘴张开一半又合上了。“大壮,”他说,“回来啦?”
林大壮从他们身边骑了过去。他的速度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脚踏板踩的节奏和之前一样,车斗空着,铁皮在石子路上颠得哐当响。他骑过去的时候偏了一下头,余光里那个背大包的男人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头跟着他的三轮车转了一下,他的目光追着林大壮的后背,从肩膀到后背到腰到三轮车尾,一直追到他拐过弯去。
拐弯之后视线断了。林大壮继续蹬车,车把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小角度,他往左拐进村道,三轮车轧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斗跳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大樟树底下,林大壮的身影从视线里完全消失之后,那个背大包的男人拍了林大壮的胳膊一下。啪的一声,不重,但林大成被他拍得肩膀歪了一下。
“那铜钱,”男人压着嗓子说,“真他妈从瓜里刨出来的?”
林大成左右看了一眼。大樟树底下没有别人,打牌的人还没来,剥豆子的人今天没来。他侧过头,把嘴凑近那个男人的耳朵边,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
“骗你我是狗。”
男人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背上的大包换了一下肩,包带勒得他肩膀上的衣服起了一道褶。他往林大壮拐弯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走,”他说,“找个地方细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大樟树,男人的步子大,林大成跟着他走得有点快,小跑了几步才追上。他们走的方向不是村里,是村外,往河边那条路走的。梧桐树底下蹲过人的那片田埂上,那截路过的背影——那是同一个人。他已经走到了河边的柳树底下,等着了。
三轮车拐进林大壮家的巷子的时候,车轮碾过一块松了的石板,石板翘起来的一边磕了一下车底板。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没熄火,就这么坐在车座上待了一会儿。右手从裤兜里把碎瓷片掏出来,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青白色的釉面在日光底下泛着润泽的亮光,缠枝花纹的线条清晰而流畅。他用拇指肚轻轻蹭了一下花纹凸起的部分,釉面光滑得几乎没有摩擦力。
那块后山是你的。老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北宋湖田窑。宋代。湖田窑。他把碎瓷片装回口袋,下了车,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里。
院墙根底下那三袋化肥码得整整齐齐,白袋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从化肥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最上面那袋的角,袋子是硬的,里面颗粒感透过编织袋传到他的手心里。
他推开屋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屋里暗,光线从门口切进去,在地面上投了一块斜斜的亮斑。他走到桌边,把那块碎瓷片从裤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桌子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没了,露出一层灰白的木茬。瓷片搁上去的时候发出轻的一声响,像一截木炭落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对着那块瓷片看了一会儿。缠枝花纹从花心往外盘绕,花瓣有五片,每一片弧度和大小都一样。他的手指沿着其中一片花瓣的弧线走了一遍,从花心走到花瓣尖,停住了。花瓣尖收笔的地方有一个极细的顿点,比他爷爷写字的顿点浅一些,但位置和力道都像,像同一个人教出来的。
山脚下的河边,柳树底下,那个背大包的男人蹲在河岸边上,伸手拨了一下水。林大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裤兜被他攥得变了形。水面上浮着一片枯叶,被水推着往岸边靠,靠上了柳树的根,卡住了。
男人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大成,笑了一下。林大壮不知道这个人在笑什么。他也不知道林大成已经把铜钱的事告诉了这个人,不知道这个人已经知道了后山的位置,不知道这个人正在河边蹲着看水,正在等天黑。
他只知道那块碎瓷片搁在桌面上,在太阳光从窗口斜进来的时候,釉面反了一道冷白色的光,打在了对面墙上,像一个极浅的、圆形的、带花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