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林大壮又上了后山。
没有带水桶,没有带扁担,也没有带锄头。他空着手上的山,裤兜里左边装着碎瓷片,右边装着纸条,走路的步子比前几天轻一些,踩在碎石子上几乎没有声响。月亮还没升到正头顶,但已经过了老槐树的树冠,光线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土路上投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他走到坟头前面的时候停住了。
爷爷站在坟前。不是从碑后走出来的,是已经站在那里的,像是一直在那里等他。月光从爷爷背后照过来,在他脚前投了一道浅灰色的影子。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长衫,领口整齐地扣着,下摆垂下来,遮住了脚面。
林大壮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没有开口。他看见爷爷的右手抬起来,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把一样东西搁在了墓碑的石板面上。动作很轻,像放一枚鸡蛋。
那是一粒黑色的种子。
黑得纯粹,在月光底下不反光,表面是哑光的,像一粒被磨圆了的煤渣。它比西瓜籽大一倍左右,形状是圆的,边缘光滑,搁在青灰色的石板面上,像一颗从别处掉下来的、不属于这片土地的东西。
林大壮往前迈了一步,弯腰去看。他凑近了看那颗种子的时候,鼻尖几乎碰到了石板面,能闻到石头上昼日里晒出的余温混着夜露的凉气。
“种下去。”爷爷说。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说这是什么,没有说会长出什么,没有说什么时候收。就三个字,和上次的“种得不错”一样,和上上次的“西边第三排,该浇水了”一样——短,干,收得利索。
林大壮直起身,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把那粒黑种子从石板面上捏起来。种子在指腹间的触感和西瓜籽不一样——它更硬,表面不涩,是光滑的,凉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小石头。他捏着种子转了一下,看了一圈,上下两个面一样圆,没有芽眼,没有接口,像是从某处完整地脱落下来的。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种下去。”爷爷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轻一些。
林大壮没再问。他攥着那粒种子走到坟头东边那块新翻的地里。这块地是他上回扩出来的,土已经松过了,垄起得齐整。他在第三排地垄的正中间蹲下来,先用手指在土面上挖了一个小坑,坑不深,大约两个指节。然后把那粒黑种子放进坑底,用指腹推了周围的土把它盖住,轻轻按了一下,又用手指把土面抹平。
他站起来,走到坟头石板边拎起水桶——桶一直放在那里,里面还剩下半桶白天没用完的水。他把水桶拎到埋种子的位置,没有用水瓢,直接把桶口微微倾斜,让水慢慢地从桶沿流出来,浇在埋种子的那片土上。水渗得很快,土面从浅褐变深褐,和旁边的干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浇完之后把桶放回原处,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爷爷已经不见了,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声音、任何动静。但那个位置——刚才爷爷站着的位置——石板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印痕,像是长衫下摆扫过去留下的,极淡,月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
林大壮没说话,转身下了山。
后山安静了七天。这七天里林大壮每天都上山浇一次水,每次都是下午,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他浇水的动作很稳,一瓢一瓢地浇在埋种子的那片土上,不多不少。土面从最开始的一片湿润,到第三天的时候裂了一道极细的缝,到第五天那道缝变宽了,底下露出了一点浅绿色的东西。
第七天早晨,他上山的时候看见了一棵芽。
芽是嫩绿色的,刚从土里顶出来,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合在一起像一对并拢的手掌。它比普通西瓜苗的芽粗一些,颜色深一些,叶子的边缘带着一道极细的暗纹。
林大壮蹲在那棵芽前面看了很久,没碰它。
又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那棵芽变成了藤,藤蔓贴着土面延伸,往三个方向长出去,每一条藤上都展开了一片又一片叶子。叶子比普通西瓜的叶子深一个色号,不是深绿,是墨绿中带着一层暗紫的底色,叶脉是清晰的银灰色,在日光底下泛着微微的亮。
然后它开了花。
第一朵花开的那个傍晚,林大壮正好蹲在瓜田里松土。他听见了花苞张开的声音——其实不是声音,是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轻轻舒展了一下,把他周围的空气扰动了一瞬。他转过头,看见了那朵花。
花瓣是金色的。不是土黄,不是淡黄,是那种带光泽的暗金色,像日落之前最后那一线穿破云层的光。花瓣有五片,每一片的边缘都微微卷起,花心是深褐色的,蕊丝也是金色的,在花瓣的衬托下几乎看不见。整朵花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盏被点亮的、极小的灯。
林大壮放下了锄头,慢慢走近那朵花。他蹲下来,把头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花瓣表面极细的纹理,像丝绸的经纬线。金色花蕊里没有蜜,他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花心的位置——温的。花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高了一些,像刚刚被太阳晒过很久的石头,又像他攥在掌心里的那粒黑种子刚埋下去时的温度。
他回头看坟头。坟头安安静静的,墓碑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青灰色的冷调。他又看回那朵花,金色的花瓣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反而更亮了,像在积蓄光线,然后把它留在自己的花瓣里。
月亮升起来之后,林大壮又回到了那朵花前面。月光和花本身的金色光掺在一起,在花瓣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亮膜。他伸手摸了摸花瓣的边缘,花瓣是温的,软的,像一块被体温捂过的丝绸。
“明年收了到底能出啥?”
他问出来了。声音朝着坟头的方向,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应该足够传过去。坟头那边安静了很久,比平时任何一次沉默都长,长到他以为今晚不会有回答了。
然后从墓碑的方向飘过来一句:“种就对了。”
声音和之前一样,干干的,利索的,但比前几次轻一些,像是说话的人走远了一段距离之后才把话传回来。林大壮蹲在原地没动,看着那朵金色花在月光底下亮着,花心的温度通过空气传递到他脸上。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猛地停住了。山脚方向有光。两道,并列的,晃动着,正沿着山脚的小路往上走。手电光,不是月光,光柱在草丛和石头之间扫来扫去,一下切过路边的灌木,一下扫过地面。它们走得不算快,但方向明确——它们在往山上走。
林大壮蹲了下来。他的膝盖弯曲的时候草叶擦了一下他的裤腿,沙的一声,他在蹲下去的同时往左移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一棵松树的阴影里。松树的树冠密实,月光照不进来,他在树影里蹲着不动,眼睛盯着山脚那两道手电光。
光停住了。它们停在山脚的岔路口,离上山的小路大约还有十几步远。那两道手电的光柱晃了一下,然后同时灭了。
山脚重新陷入黑暗。
林大壮蹲在树影里没有动。他数了一个数,又数了一个数。周围只有虫叫,他的呼吸他压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数到二十的时候,那两道手电没有再亮起来。他听见有人在山脚下说话,声音很模糊,隔着草丛和距离,听不清内容,只能判断是两个人。说完了几句,脚步声往村子的方向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虫叫盖住了。
林大壮从树影里站起来。他站直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关节在安静的环境里声音格外清楚。他没有下山,站在原地又等了大约两分钟,确认那两道手电光不会再亮起来之后,才从松树后面走出来,顺着山路往下走。
山脚岔路口的地面上,有新鲜踩过的脚印,乱叠的。两双鞋的印子,一双大,鞋底纹路是横条的,另一双小一些,纹路是方块形的。脚印在岔路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了村子的方向。
林大壮站在岔路口中间,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脚印。然后他转身往村子方向走了几步,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的,隔着鞋底感觉得到。他弯腰下去,用手摸了一下。
是一个烟头。
他捡起来,捏在指间。烟头是湿的,被口水浸过的滤嘴是软的,但烟草的那一头还有余温——温的,不是热的,但确实比他自己的手温高了一些,说明这根烟抽完没有多长时间,可能就是他蹲在松树底下数二十个数的那段时间。
他把烟头举到眼前看了一下。滤嘴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印字,烟身是褐色的,没有品牌标记。他闻了一下,是普通的旱烟味道,和村里人抽的那种差不多。他把烟头攥在手心里,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横条纹和方块纹,两个人,两双手电。
他站着没动,把手心里的烟头又攥紧了一些。烟头的余温透过皮肤传进掌心里,凉的,温的,凉的。
他继续往村子走。
村口的灯已经全灭了,整座村子黑黢黢的,像一块大石头搁在月光底下。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响——他白天上过油了,油是灶台上的菜油,他用筷子蘸了一滴抹在门轴的铁圈上。屋里暗着,他没点灯,摸黑走到桌边坐下。
他把那个烟头搁在桌面上,搁在那块碎瓷片旁边。烟头的滤嘴是瘪的,被人咬过,留下两排浅牙印。他盯着那个牙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头推到了桌角。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碎瓷片的釉面上,照在烟头的滤嘴上,照在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的背面。他掌心里还留着一丝烟头的余温,但那温度正在快速地散掉,和夜里的凉气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后山的瓜田里,那朵金色花在月光底下继续亮着,花瓣上的光晕均匀而持久。花心是温的,和周围的夜露保持了不一样的温度,像一枚被遗忘在土里的小小的炉火。
林大壮在黑暗中坐着,左手搭在桌面上,拇指搭着那块碎瓷片的边缘。院墙外面的村道上,有一阵脚步声经过,不快不慢,从村口往河边方向去了。
脚步声经过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碎瓷片的边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搭着。
脚步声走远了,听不见了。
林大壮把碎瓷片从桌面上拿起来,装回裤兜里。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他没有点灯,桌角的烟头在月光底下安静地躺着,滤嘴上的牙印被月光照出了更深的阴影。
后山,坟头东侧第三排地垄里,那朵金色花的花瓣微微合拢了一些,像是进入了睡眠。花心的温度在缓慢地下降,和周围的夜露一点点接近,但始终高了一点点,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