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后山的风停了。
草叶子垂着不动。虫叫停了。月亮被云遮住了,整片山坡黑得像一块被扣过来的锅底。从山脚往上看,看不见瓜田的轮廓,看不见坟头,看不见老槐树,只能闻到土腥气和瓜叶被晒了一整天之后蒸发出来的青涩味道。
林大成背着蛇皮袋从村口摸出来的时候,脚下的石头被他踢了一下,滚出去两步远,声音在夜里被放大了两倍。他缩了一下脖子,停住,听了三秒。没有动静。他继续走。
那个背大包的男人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步子比他轻,踩在草叶上没有声音。两个人沿着山脚小路走了一段,没有开手电筒,摸黑的。
“走错了,”林大成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停住了,“这边。”
他转了个方向,从一条更窄的岔路拐进去。岔路两边的草比人膝盖高,叶子刮着他的裤腿,蛇皮袋的边角擦过草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那个男人跟在他后面,大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着,他换了一下肩。
后山瓜田的边缘到了。
林大成停住,蹲了下来。他眼前的瓜田黑沉沉的,瓜藤贴着地面铺开,看不清楚每一颗瓜的具体位置,但能看见瓜皮上那一层极淡的白霜,在几乎没有光的夜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快点,”后面那个男人低声催了一句,“别磨蹭。”
林大成没应他。他伸手往前摸,手掌贴着瓜藤的走向摸过去,摸到第一个瓜。瓜皮是凉的,圆润的,带一点露水。他掐住瓜梗,用力一拧,没断,又拧了一下,梗断了,瓜落进他手里。他把瓜放进蛇皮袋,袋底撞了一下,发出闷响。
第二个瓜也是摸到的,第三个瓜摸到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摸到一个小个的,捏在手里掂了一下,骂了一句“占地方”,随手扔到了垄沟里。瓜砸在垄沟的土面上,“噗”一声,软着陆。
一个,两个,三个。他摘得快了,摘到第七个的时候手指头被瓜梗划了一下,没出血,他搓了搓继续摘。蛇皮袋越来越沉,他拖在地上走,袋底擦着土垄,声响闷闷的。
摘到第十个的时候后面的男人伸手拍了他后背一下:“够了够了,十二个了,装不下了。”
林大成把最后一个瓜塞进蛇皮袋口,袋口撑得鼓起来,瓜从袋口露出一半。他低头扫了一圈,蹲着的姿势没变,目光扫过垄沟边一个最大的瓜上。那个瓜比其他的大一圈,瓜皮颜色更深,泛着黑绿色,稳稳地蹲在垄沟和瓜田交界的位置上。
“那还有一个,”他说,“摘完走。”
他往前挪了半步,伸手去够那个瓜。瓜梗和藤蔓连接的地方缠得格外紧,他拽了一下,没断,又拽了一下,藤蔓绷住了,他换了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拽,藤蔓被他拽得拉了丝,然后断了,发出“嚓”的一声,像扯断了一根麻绳。
他把那个最大的瓜塞进蛇皮袋的最上面,袋子口扎不住,露了半边瓜在外面。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蛇皮袋被他拎起来,底部的重量坠着他的手腕,他换了一只手,弯腰,把袋子扛上了肩膀。
“走。”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脚小路往回跑。林大成跑得比来时快,蛇皮袋在肩膀上晃,里面的瓜互相碰着,咚咚的,像擂小鼓。那个男人跟在后面,步子大,三步顶他两步。他们跑过岔路口,跑过河边那棵柳树,跑进村口的巷道。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吱呀”一声,林大成喘着气把蛇皮袋从肩膀上卸下来,搁在院子地上。袋口敞着,里面的瓜露了半截出来,在月光底下泛着深绿色的光。
“关门,”他压着嗓子说,“锁上。”
男人把院门关上,插上了门栓。铁门栓落进锁扣里的时候“咔嗒”一声,林大成呼出一口气,蹲在了蛇皮袋旁边。他把袋口的瓜一个一个往外掏,掏出来码在院子的水泥地坪上,挨着排,排了两排。十二个瓜,一排六个,整整齐齐。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刀是旧刀,刀背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一道细缺。他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蹲在第一个瓜前面,左手按住瓜皮,右手提刀,刀口对准了瓜的中间线。
手腕落下去。
刀刃切进瓜皮的声音是脆的,“咔嚓”,和白天切熟瓜的声音一模一样。瓜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他等着红瓤露出来,等着瓤中间嵌着铜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但断面上来的是白色的。
白瓤。干瘪的,没有汁水的,像一坨被挤干了水的棉絮。瓤里没有籽,没有颜色,什么都没有。整颗瓜从里到外透着一种枯死的苍白,像在地里就没有活过。
林大成盯着那个断面看了三秒。他放下左手的瓜皮,把右手的菜刀搁在脚边的地上。他伸出手指去戳了一下那个白瓤,指尖陷进去半厘米,没有汁水出来,像戳在一块干透的海绵上。
他不信。他拿起第二个瓜,刀口对准中线,切了下去。
“咔嚓。”
白的。一模一样的,干瘪的,没有籽,没有汁,没有颜色。他切了第三个。白的。第四个。白的。他切第五个的时候手开始抖了,刀在瓜皮上滑了一下,刀尖划过了他的左手大拇指,切进去一道浅口,血珠冒出来,沿着他的指甲缝往下淌。
他没管,继续切。第六个,白的。第七个,白的。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全部一样,白色,干瘪,空心。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沾着的白瓤碎屑,拿起第十一个,刀刃落下去,比前面任何一刀都快。
白的。他切第十二个的时候手指头上的血已经滴到了瓜瓤上,一滴,两滴,三滴,红色的血珠落在白色的瓜瓤上,像点在白纸上的朱砂印泥。他把刀从瓜上拔出来,扔在了地上,菜刀磕在水泥地坪上,弹了一下,翻了半个身,刀尖朝上。
他蹲在十二个切开的瓜中间,蹲了很长的时间,一动没动。那个背大包的男人靠在墙根底下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蹲在瓜堆中间的林大成,没说话。月光从院墙顶上照进来,照在那十二个切开的瓜的断面上,白色的瓜瓤在月光底下泛着惨淡的冷光。那些血珠已经凝住了,暗红色的,嵌在白瓤里。
林大成伸手把离他最近的一个瓜壳拿起来,手指捏着瓜壳的边缘,用力一掰,瓜壳裂成两半,里面空空荡荡的。他又拿起一个,掰开,空的,又拿起一个,掰开,还是空的。十二个瓜壳被他挨个掰了一遍,每一个里面都没有东西,没有铜钱,没有纸条,没有任何东西。连一粒籽都没有。他蹲在瓜壳碎片中间,两只手垂在膝盖前面,手腕上沾着干了的血和瓜瓤的碎渣。
他抱住了头,额头抵着膝盖。背弓成了一个弧度,像一个被人从中间折了的人。他老婆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旧睡衫,头发乱的,眯着眼看了院子地上这一片狼藉一眼,然后转身走进灶房,端了一盆水出来,泼在了地上的碎瓜壳上。
“鬼都看不上你偷的东西。”她说。说完把盆扣在墙根底下,转身回了里屋,门关上了,门板的缝隙里透出的那一道光也灭了。
与此同时,后山瓜田里,林大壮醒了。
他是被鸟叫吵醒的。第一缕天光从石棉瓦的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睁开眼,坐起来,后背的骨头在板凳上硌了一夜,僵的。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来,推开瓜棚的门。
他先看见了那些被扯断的藤蔓。
藤蔓耷拉着,断口处翻着白色的茬口,从根部往上延伸了一小段都是蔫的,叶子卷了边,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枯褐色。断口位置淌出来的汁水已经干了,在藤蔓表面结成一层透明的膜。那些被偷走的瓜的位置还留着浅坑,坑里的土是翻过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根被扯断的藤蔓。断口处的纤维是撕裂的,不是用刀切的,是被人力拽断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断裂的边缘,手指上沾了一层干掉的汁液。
他站起来,沿着瓜田走了一圈。
被扯断的藤蔓一共十二根,每一根都枯了,每根藤上原本挂着瓜的位置都空了。那些空的瓜坑排列得不算整齐,有的深有的浅,被人摘瓜的时候连根带蔓扯起来的痕迹很清楚。而那些没有被碰过的藤蔓——它们活着。油亮的叶片朝上摊着,颜色深绿,每一片的边缘都卷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他绕着瓜田走了一遍之后,走到东边那一片,停住了。
那一排的瓜——那些没被碰过的瓜——全熟了。瓜皮泛着油亮亮的光,白霜褪尽了,深绿色的底色上浮着一层哑光的黑。每一个瓜都沉甸甸地坠着,瓜蒂处连接着粗壮的藤蔓,藤蔓的叶子和茎秆都是饱满的,有力的。他数了一下,熟了的瓜一共十七个。一个不少。每一个都稳稳地蹲在土垄上,瓜皮绷出了力道,敲一下应该是“咚咚”响的。
他蹲了下来。蹲在第一个熟瓜前面,伸手摸了摸瓜皮。瓜皮是温的,被晨光照了一小会儿,触感光滑而结实。他的手在瓜皮上搁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传给了瓜,瓜皮上的露水被他的体温焐化了,变成一层极薄的水膜。
“爷爷,”他低声说,“你把熟的都留给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晨光从后山最高的那棵松树顶上切过来,把他蹲着的影子投在瓜田的土面上。瓜田安静着,风还没起来,草叶上的露珠安静地挂在叶尖上。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准备回瓜棚。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坟头。
坟头边上的石板上,那张“光绪年”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块石子压住了角。石子不大,拇指大小,灰褐色的,表面粗糙,像随手从哪块石头敲下来的。纸条被石子压住了右上角,剩下的大部分平摊在石板上,纹丝不动。
风吹了过来。
风从山坳那边灌下来的,穿过瓜田,吹过坟头,草叶弯了腰,瓜叶翻起了白边,风是有的,而且不小。可那张纸条纹丝不动。石子压着的那个角稳住了整张纸,纸面贴着石板,没有翘边,没有抖动,像是被胶水固定在石头表面一样。风从它上面经过,纸不响,不动。
林大壮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风从他脸旁边吹过去,头发被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走过去,走到坟前,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石子。石子的表面是凉的,粗糙的,像刚从地里捡起来的。他试着推了一下石子,石子没动。他又用了一点力推了一下,石子被推开了,露出了下面的纸条角。纸条角被石子压出了一道浅印,是新的。他拿起那张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又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正面的字还在——“林氏祖坟,光绪年立——谁动谁绝后。”背面的字也在——“让他们来,我等着。”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裤兜里,和碎瓷片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村子里。鸡叫了第二遍了,烟囱里开始冒烟,有人家的门开了,狗在叫,村道上有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大成家的院子里,他蹲在碎瓜壳中间,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后山的瓜田里,十七个熟瓜在晨光里安静地蹲着,瓜皮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坟头上的那块石子还搁在石板边缘,风又来了,纸没了,石子被风推了一下,从石板边缘滚了下去,落在草丛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风过后,石板面上只剩下一道浅印,是纸条被压过之后留下的,浅浅的,和石头的纹理混在了一起,看不太清了。
林大壮拎着水桶走过那片瓜田,开始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