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黛靠在椅背上环视了一圈圆桌旁的五个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正经了几分："今年大家辛苦了。体检、义诊、联合查房、夜诊，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明年我希望咱们能把中西医协作的流程正式定下来，药房扩建和中医科设备更新也已经进了预算。"
秦远志放下筷子看着她，窗外的夜色从食堂窗台漫进来，她的轮廓在暖光和冷光交界处显得格外笃定。
"林医生那边的经方学习小组开年可以办了，我让住院部每周调半天时间出来给医护参加。心内科明年也想加一个术后中医康复的观察组，如果可行的话，我们打算写篇论文。"
林当归抬眼看了秦远志一下："论文你写初稿，我补中医部分。"
"好。"
苏叶举手："药房可以配合药材保障和记录用药反馈。"
周三七也举手："我跟诊记录我来做。"
沈茯苓把自己面前那碟凉了的饺子换到了靠近刘阿姨后厨窗口的地方，然后转回来："护理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配合术后康复的护理观察。"
任青黛听完最后一句，没有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地扫过去，像是要把这六张被暖灯照着的脸一并收进一个冬天的相册里。
"今年最对的一件事，"她说，"就是你们都在。"
桌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叶先举起了手里的茶杯："干杯！"
周三七赶紧把自己的杯子也举起来，秦远志放下了筷子拿起杯，林当归和沈茯苓对视了一眼同时举起，六只杯子在食堂暖黄的灯光下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混着瓷杯和玻璃杯各种材质的声音。旁边桌上还没收走的彩带被暖气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在替他们鼓掌。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苏叶和周三七走在前面，周三七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挡风，苏叶在他旁边快步走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偶尔胳膊肘碰在一起。秦远志和任青黛走在中间那一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偶尔并排，偶尔一前一后，但始终没有分开超过一步。林当归和沈茯苓走在最后面，出了医院大门拐进巷子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过来，沈茯苓缩了缩脖子，林当归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搭在了她肩上。
围巾上还带着他颈间的余温，沈茯苓没有推辞，把围巾绕了两圈裹紧了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路灯下弯弯地亮着。
两人走进巷子深处的时候路灯少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印下几块薄薄的亮斑。沈茯苓的脚步慢下来，林当归也配合着慢了。两人并排走着，身影在月光下挨得近近的。沈茯苓把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握住了，他的手掌被口袋里捂得暖暖的，她的指尖有点凉，握住的那一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弯着嘴角继续往前走。林当归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月光的边缘勾出了一道柔和的银线。他没有说话，把她的手在掌心里又握紧了一点点。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沈茯苓松开了手，掏钥匙开门。门锁在冷空气里转动时咔嗒一声脆响，她推门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嘴角那抹弧度还没有收。
"林当归，"她站在门内说，"冬至过了之后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林当归跨进门槛，身后的门合上把冬天的寒风关在了外面。楼道里暖黄的灯照着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她肩上的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
"嗯，"他说，"天长了，路也长了。"
。。。。。。
联欢会之后，医院进入了年底最后一周的收尾节奏。林当归忙着把中医科整年的门诊记录归档，周三七在住院部补这一季度的病例质控，秦远志和任青黛各自排着明年的值班表和设备预算。苏叶在药房盘点了三天库存，把所有药材的效期和用量逐项核对了一遍，最后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完了年度总结。沈茯苓护理部的年末材料比谁都多，培训记录、满意度调查、质控报告，她下班后经常靠在沙发上翻一沓表格翻到睡着。
周三七送来了一箱沙糖桔，说是他老家寄来的，今年果子特别甜。
苏叶在药房窗口放了一只水果篮，里面装了橘子、苹果、还有两盒她自己烤的黄油曲奇。秦远志家里带来了两瓶他母亲腌的糖蒜，玻璃瓶在茶几上搁着的时候谁路过都会顺手打开夹一颗吃。任青黛给每个人的桌上放了一张手写贺卡，内容各不相同，给林当归的写着"针药兼修，来年更上层楼"，给沈茯苓的是"护理有温度，病人记着你"，给秦远志的是"心电图调好了，心也定下来"，给苏叶和周三七各写了一行"巧手仁心"和"胆子再大一点"。
下班后的合租屋越来越有年底的味了。
沈茯苓买了一卷红纸和一把剪刀，坐在客厅茶几上裁窗花。她手不算巧，剪出来的福字胖乎乎的，边缘参差不齐，但贴在窗玻璃上之后被冬阳一照，红彤彤的一团暖意，倒也别有一种拙朴的可爱。林当归在厨房揉了一团面，准备元旦早上煮饺子吃。他在灶台前擀面皮的时候沈茯苓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他，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剪完的红纸。
"林当归，你元旦有什么愿望？"
他把擀好的面皮叠好撒了把薄粉，回头看了她一眼："先把这点面擀完，然后，希望明年门诊量涨一点，但别涨太多。"
"当医生还嫌病人多？"
"不是嫌多，是想每个病人多聊几分钟。今年有时候太赶了，明年想慢一点。"
沈茯苓靠着门框看他继续擀皮，窗台上的红窗花在风里微微鼓动着，荔枝树光秃的枝干旁边贴着她剪的那张胖福字。她低头把自己手上那张没剪完的红纸叠了叠搁在台面上，然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我也许一个——"她说，"明年我护理的记录写得更好一些，字再练练。青黛姐说我的字像小学生。"
林当归瞥了一眼她放在台面上的那个病历本，封面已经磨旧了，边角卷着，上面的字确实圆圆的，跟便签条上那圆滚滚的字迹一脉相承。他把手里的擀面杖放下来，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新的钢笔递给她："用这个写，笔尖细一些，写出来会好看。"
沈茯苓接过笔，拧开笔帽在纸上试了一笔。出水流畅，墨色均匀，字迹果然比圆珠笔工整了一截。她把笔帽扣好收进口袋，抬头看他时嘴角的弧度被厨房的灯照着，亮亮的。
"那明年我的字要是进步了，算你一份功劳。"
"好。"林当归转回去继续擀皮，"算你的也算我的。咱们明年共用一个功劳簿。"
沈茯苓没接话，但她在厨房里多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低头擀面的侧影，看他肩膀因用力而微微起伏的线条，看他指尖沾着的薄粉在灯光里散开又落定。她站到窗台上的红纸被暖气吹落了才转身走开，走的时候把那支新钢笔从口袋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笔杆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辨认，"仁心中医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