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清认识的人,说是个叫阿阮的女子,在门后面那边与自己一起被推进门里。她昨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同时恢复了一点有关阿阮的记忆。她说两人从门后面跑过来,当时一起在逃,阿阮后来被很多怪物抓住拽进苦海,她没能拉住人。
一个小时之后,肖彦神色凝重的坐车来到松隐别院。李小清照旧坐在最里侧沙发上,两手交叠抱在膝盖上,听见门响有人进来,她抬头望过去。
“你的那个朋友阿阮,长得什么样子?”肖彦走到她面前问。
李小清回忆了一阵,才说:“她和我身高差不多,右手上有一条深蓝色的手绳,左耳后面有颗小红痣。右腿有旧伤没好,走路有点跛。”
肖彦继续问:“你确定,梦境看到的都是你的记忆片段?”
李小清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不确定的低声道:“我不是很确定,但我知道她还在那儿。昨晚梦见她在喊我,声音非常清晰,又好像不是梦。”
肖彦没继续问,转脸与金鸠对看一眼,道:“准备一下东西吧,今晚去探查。”
晚上十点多,肖彦魂体如约而至,金鸠魂体已经等在旧汽车站前等他。她今晚法器出了铁尺,还带了一根黑棍,交叉别在腰后。两人经车熟路,踏入那道时空之门。
阴界的雨刚停不久,柳桥河面起了一层妖异灰雾。这灰雾非常奇怪,漂浮着不散,从河心慢慢往上浮,像水底有人在烧湿柴,雾气贴着黑水面铺开,裹着一层腥臭味。
肖彦和金鸠并排悬空站在河岸上面,目光谨慎观察今晚水面静得诡异,连那些水鬼影子也不见了。只有浓得化不开道灰雾,像给江河蒙了一块湿纱布。
金鸠心中不禁疑惑起来,问道:“会不会是门的位置又变了?”
“还不清楚。今晚这儿的苦海很奇怪,先看清情况再说吧。”肖彦的眼睛,一直盯着雾层最厚的地方瞅。
他今晚带了把新桃木剑,挂在腰间,剑柄上刻着一道五雷符纹,在手心微微发热。这剑是今天才从师父那儿取来的,长一尺二,两指宽,通体暗红色布满朱砂漆,剑刃上刻满了更加细致的五雷符纹。
周守拙把剑给他时,只淡然说了句话:“这剑曾经斩过不少妖魔鬼怪,也修补过,该用就用,别当宝贝供着。”
“下去前,先测下水深。”肖彦说着,从布包里摸出一只白纸鹤,放到嘴边念咒轻轻吹了一口炁,又低喝了一句“敕”。纸鹤瞬间活了过来,欢呼雀跃的样子,不停扑腾着那一对纸翅膀。
他扬手将纸鹤丢向水面,贴近水面才飞了几下,就被一股诡异吸力捕捉住身影,急急坠落水里,很快就淹没不见踪迹。
肖彦观察着深水情况,道:“水吞阳物。水不是很深,但是水下阴气比昨天重了不下三倍。”
金鸠问:“用避水咒能下去吗?”
“下去没问题。”肖彦又提醒道,“但是,得小心提防被水鬼袭击,避水咒可挡水气与部分阴煞之气侵扰,却不挡攻击。”
“那就好,能下去打架就行。”金鸠心里稳当了些,口中念诵肖彦之前教授的避水咒,顿时体内产生一个透明气体护罩,让周边水气自行规避了三米之外。
她尝试下水,果然水里马上给腾出一个三米空间。肖彦也以避水罩护法,同时闯入水里去,两人走到那儿,那儿的水就会自行规避出来通道。
这片水域有二三十米深度,走着走着,肖彦就觉出了一股不对劲,河床表面平静,底下的水流却急得离奇。像有一条条看不见的线,从水底往河心拽。一股暗流之力像一只无形大手,正悄悄地把他们身子往河心区域推导过去。
底水颜色越黑,蕴含阴煞气场的威压就越强烈。他马上手捏剑指,一手摇动三清铃,能量音波嗡嗡炸出,顿时击溃了那股不舒服的威压气氛。金鸠跟在他右边,手持黑棍,随时准备迎战着。
“停一下。”金鸠忽然说。
肖彦停住脚步,她抬手指了指左前方。那里水底下有一块沉着的巨大黑石,石头上好像坐着个人,在黑水里隔着那么远,连两人的神魂法眼都看不清晰。
见有一个白乎乎的轮廓,像人样子,没有魂光,却有气。透着一口极细的气,在石头周围绕成丝圈。
肖彦辨识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像是水鬼,背对着我们的。”
金鸠不确定道:“不像,水鬼不会在水底坐着吧?”
“待我试试看。”话毕,肖彦手从布包摸出一枚五帝钱,对准了一掷,瞬息之间破水激去盯在那东西上面,还是不动。两人不禁对视一眼,左右分开,他从左绕过去,她从右包过去。
当两人走近了,才看清,那东西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旧破衣裳套在黑石上半截部分,周边被水草缠住无非脱落,远处看不清楚才像人形。
“这是什么玩意,刚才吓我一跳。”金鸠面色顿时不悦,用黑棍挑断了一下,衣裳一角从石头上滑下来。
就在这时,情况突变,黑石底下河沙突然“咕嘟”一声,冒了个大气泡。
“有东西在下面。”金鸠被惊扰,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下面,是石头本身就奇怪。”肖彦目光如炬盯着那黑石,举剑往前一插,剑身三阳火一冲,石面顿时炸起一道青火焰,那黑石像被烧醒的蛇,发出一声闷哼,猛地从水里站立起来。
它就像一只蜷缩着身子的黑石巨人,身高四五米高,在水里舒展出来四肢,像在水底搅了锅,整片河床都跟着震动起来,淤泥沙雾往上翻滚,让黑水变得更加浑浊了。
那手臂极长,肩膀上一团青火还没全灭,在暗河里像片会动的青叶子。它拿另一只手去拍,越拍越散,最后抓带一把河沙泥土,才把那层火活活按灭在肩上,水里带起一串沙石受高温溶化的白烟气泡。
眼见巨人不易对付,两人赶紧后撤。由于水底下的水压太大,水流又被巨人双臂搅乱翻涌,两人虽有避水罩护体,身子也被乱流推着走失了方向。
就在这时,那巨人一个大步跨过来,右臂横扫,水流先到,压得肖彦胸口一阵发紧。他后翻身躲,那臂巨力带起一道激烈水浪,像刀一样擦着他身下过去。
金鸠从另一侧摆脱水势,快速突飞上来,在水里像尾灵活的游鱼,手中黑棍上面符文大亮。此刻巨人刚收臂,她贴到它膝侧,黑棍势大力沉,重重抽在腿弯之处。
水里听不见太大声,只看见那处忽然涌起一股碎石黑泥。巨人膝盖往下一沉,身子歪了下去。但它没倒,左手反抓下来,速度快得惊人。金鸠没有硬接,一个后翻躲出去。水浪从腰边扫过,余劲还把身子给推退五六米之远。
“小心点,它能借用水势打远处的地方。”肖彦观察着巨人攻势,发出提醒。
“我差点让它捞着。”金鸠斗的也不轻松。
肖彦快步提剑而上,青火在水里划过去,水流顿时被烧开一条热线,一连划出几条热线卷住了巨人躯体。它被火光压住,转过身来发出一声怒吼。
肖彦避开与它正面打斗,只打突袭,斜着往上游飞越过去,就在巨人抬头之间,把剑往下一压,一股灼热火焰劈头盖脸而下。
这一下实打实击落,直接击碎巨人脸上大片石块组织,把两道窄眼缝给弄了瞎。它发出一阵愤怒咆哮,眼已看不见了,只能两臂胡乱挥动,借着水波在认人。
“它看不到了,你我现在合力拿下它。”肖彦对金鸠道。
“好。”金鸠回了一声,忽地整个人像沉入水底,变得沉静下来,只把黑棍横在身前,准备一番蓄势突袭。
巨人脑袋左右转了转,两只大手像两把巨大钉耙,用力搅动水流,通过水波感应附近的气息波动。
肖彦手中桃木剑聚力,猛然向上一挑,青火法力拉出一道弧光带动一片水流上涌,像水面开了扇阀门。巨人感应到水波变化,立刻转身扑击了过去。
就在这个空当,底下的金鸠蓄力完毕,黑棍上的符文流光大亮,身子猛地弹射起飞,棍从下往上,狠狠捅在巨人后腰处,顿时一片碎石飞溅。
巨人后腰受击,身体不禁往前顿了一顿,半跪在地。吃痛咆哮如雷,一下子发了狂,转身反手抓向金鸠。她不躲。借黑棍一撑,整个人翻上它肩膀,又是势大力沉一棍砸在其脑袋上。
肖彦此刻绕到巨人正面,剑尖插进胸口一道石缝里,用力一推,深入三十公分,剑身青火像火蛇般钻入体内引起灼热焚烧。巨人又发出一阵痛苦惨叫,整个胸口石块溶解成液化岩浆,热气鼓腾了起来。
“快退下!”肖彦见状,抽剑急急退下,金鸠听到也跳离出去。
几秒过后,巨人胸口大片液化岩浆,像撑爆了气的皮囊一样“轰”然炸开。岩浆伴随着碎石块喷溅出来,把整片河底都染成更加乌黑亮丽。两人被水浪掀出去好几米远,才稳住身形。
巨人的阴魂已经被击溃,石体再无气息,重重地跌落水底,搅起了一团泥污。
金鸠凌空踏虚走回来,齐肩短发有点凌乱,肖彦看她一眼,打趣道:“这一场战斗,感觉如何。”
她连喘了好几口,才说:“别说了,打得快累死我了,比上面那些水鬼还难缠。”
“它还只是在门前的石头类精怪,受到浊阴煞气培养时间不长,就变成这么厉害的煞灵。门后面的那些大鬼怪,到底有多难缠,根本就难以想象。”肖彦语气凝重说着,目光朝更深处看去。
河心那儿,水底下有处极浓的黑水区域,大片灰光煞气,正从那道时空之门的裂缝里慢慢往外翻。昨天才是一道裂缝,今天裂缝已经增大了很多倍。肖彦不觉握紧了剑,心里知道,刚才只是热身,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开始。
“先别管那些。”金鸠不想那么多,只说当下的任务道:“我们今晚不是来清河的,还是救人要紧吧,阿阮可能还被困在门后面的世界。”
两人重新祭出避水罩,继续往河心走。迎面而来的阴煞威压越来越重,而在河心深处,那道门有一小片白光还在闪闪发光,看样子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这区域的灰光浊阴入侵体量,是目前发现最多的。
过不了多久时间,浊阴就会促进这边的一场时空坏劫到来。但是他们能力有限,顾不了那么多,继续凌空踏虚闯入河心深处。远处白光看着近,走过去却非常遥远。
如此又走了百多步,受到的阴煞威压越来越重了,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每次迈出一步,都让他们觉得费劲了很多。肖彦一路上祭出三清铃驱散阴煞威压,才减缓了不少压力。
他们终于走到那点白光前,门前周边全是黑水,阴煞之气压得避水罩晃动变形不已,但还没到破碎的程度。
肖彦把桃木剑伸过去,刺进去门上密布的灰光之内,忽而有一股吸力从内到外,像有只大手从里面伸出,一把将他和金鸠的身子给拖了进去。
眼前天旋地转,白光一晃之间,紧接着是一片灰光,又骤然黑下去。耳边全是水声,像几百条河同时往下倒灌。
肖彦想叫金鸠小心,嗓子却像被一股诡异怪力堵住了,只能感觉到她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腰带。两人身子往下掉,翻滚着掉,像坠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一直掉落,直到连坠落的知觉都快要消失了。
再睁眼时,肖彦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陌生世界的黑沙上。
天幕是灰暗色的,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暗沉沉的灰蒙色彩,阴煞气息非常浓郁,对神识产生的压抑感极重。
空气的气味是腥咸的,咸得发苦,他偏头看附近,金鸠就倒在他旁边不远处。她人已经清醒,头发乱蓬蓬糊在脸上,像从污水坑里捞起来的,同样目光错愕观察着这个陌生世界。
远处,是一片海域。一整片黑灰色的海,望不到边。海面上浮着人,密密麻麻,比之前阴界那边的小苦海的水鬼多上十倍不止。他们像一条条泡涨的鱼,随着水流暗涌慢慢起伏。有的面朝上,有的面朝下。面朝上的,嘴全张着,一张一合,像在喊什么,又像在吞什么。
肖彦站起来,脚底深深陷入了沙里,观察之后,确认不是河滩那种沙,是一种骨沙。细而白,踩下去会发出刺耳的沙沙声。金鸠也站起来了,望着周围,半天才说:“这就是门后?”
“是的。这里是一片苦海,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大苦海。”肖彦苦笑说。
金鸠又疑问:“难道就是传说中,那个围绕着无间地狱的大苦海。这里黑水永久不干枯,亡灵一旦被困里面,永世将难以脱离出去的大苦海?”
“在苦海对面,那座岛才是无间地狱。”肖彦点点头,举起手,指向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海岛。
金鸠顺着他的指向一望,海平线上果然有隐约可见的一座岛。在岛周边布满礁石,层层叠叠的,像许多只巨大的怪石角从海里伸出来,最高处有冒着一些黑烟火,积聚在海岛上空,不见消散。
“走吧,既然闯进来了,先找到能下脚的地方。”肖彦对她说。
这鬼地方,他也没来过,只是在师父的故事里听过。师父说苦海无岸,唯黑礁可泊。可师父也说,黑礁是通往地狱的台阶。每踏上一步,就少一分机会回来。肖彦没把这些说出来,说出来,怕吓到了金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