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十秒钟在这个情境里比平时长。林大壮攥着银锭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的白色没有褪下去。他面前的人没有一个在动，甚至连呼吸都是轻的。月光照在那些铁锹的锹面上，泛起一层冷白的光。林大成的脖子朝前伸着，肿着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他想看清那枚银锭，看不清，但他试图看清。刘支书的视线也在林大壮的拳头上，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移开了。
刘支书第一个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先是右手松开了铁锹柄，垂了下去，然后左手从锹柄的中段滑下来，两只手一起攥住了锹柄的根部。他把插在土里的那把铁锹拔了出来——拔的动作有一点费力，锹刃吃进土里的深度不浅，他拔的时候腰弯了一下，膝盖也弯了一下，锹刃离开土面的时候带起一小块湿泥，泥块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看。他把铁锹扛到肩上的时候，锹头的金属面擦过了他后背的衣服，留下一道泥印子，他也没管。
他往后退了半步。一步之后他没有再退，站住了。他看着林大壮，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像在挑选字眼。
“既然……光绪年就立了的祖坟，那就是人家老林家的地。”
他说到“光绪年”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个明显的停顿。他说完之后换了一口气。
“村里……不收了。”
他后面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比前面的慢了半拍——“不收了”三个字里，“不”字发了重音，“收了”两个字是连着的，像是把一整句话从喉咙里一次性倒出来，倒完就没有了。他说完之后把铁锹从肩膀上又拿下来了，换了个姿势拎在手里，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快了一倍不止。他走的时候没有再看后面的人，也没有再看瓜田和坟头。他的背影在月光底下快速地变小，从一个人形缩成一团黑色的影子，再缩成一个点，然后被山坡上的灌木丛挡住了。
其他村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铁锹从肩上取下来，拄在地上；有人把锄头转了半圈，把锄刃朝下插进了土里；有人把两只手上的泥搓了搓，搓完了，拍了两下。一个人先转了身，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铁锹和锄头被重新扛起来的时候，铁器和铁器之间发出零星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在山坡上传出去很远，又折回来，变成了模糊的回声。人群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得不快不慢，手电光在灌木丛中晃动，一道接一道地灭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林大成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往前走。他站着的位置离其他人远了几步，在月光底下孤零零地杵着，像一个被留在棋盘上的最后一枚棋子。他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的目光还钉在林大壮那只握紧的拳头上——那枚银锭从他张着的嘴角边一闪而过，但他还是看不清。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揪住了他的袖子。力道不小，袖口的布被攥紧了，勒出了几道褶。他老婆站在他身后，穿着白天那件碎花衬衫，头发别在耳后，脸上的表情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
“还嫌自己不够丢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不高不低，“走。”
她揪着他的袖子往前拽了一下。林大成被她拽得趔趄了一步，脚底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歪了一下才稳住。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再看，被他老婆拽着往山下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挣了一下袖子，但没有挣开，他老婆的手指头攥得更紧了，他又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她拽着走了。两个人的背影在月光底下越走越远，最后被山脚的灌木丛挡住了。
后山安静下来。
鸟叫是重新响起来的——先是一声短的，然后是两声连着的，然后是更长的一段。风也回来了，从山坳那边灌过来的，穿过瓜田的时候把瓜叶翻起了白边，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响。草叶上凝结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细密的光，像撒了一层碎玻璃粉末。
林大壮还站在原地。他站着的时候脊背挺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空着，右手攥着。他听了一会儿鸟叫，又听了一会儿风过瓜叶的声响，然后把右手慢慢松开了。他没有摊开手心，只是松了力道，让手指之间的缝隙稍微大了一些。月光照在他指缝间的银锭表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斑，落在他脚面前的泥地上。
他走到坟前坐下来。坐的姿势和前几天夜里一样，背对着墓碑，面朝着瓜田。石板是凉的，夜露已经浸透了表面的每一道裂隙。他把右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伸直。银锭躺在他的手掌正中间，灰扑扑的，在月光底下看不太出银色，更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小石头，表面蒙着一层极薄的暗色氧化物。他把它翻过来，让底面朝上，对着月亮的方向。
三个字。“宋·淳化。”宋在上，中间一个分隔点，淳化在下。笔画细，刻得浅，但每一个字都完整，没有磨损，像是刚被刻上去不久。他把银锭举到离眼睛近一些的位置，眯着眼看那三个字的收笔处。“化”字的最后一笔是竖弯钩，钩子收得轻，带着极细的顿头。
他正看着，风从后背的方向擦过来了。那阵风很小，很轻，像一个人从他身后经过时带起来的气流，带着一点极淡的土腥气。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和白天那句不一样——这一次更轻，更近，像是贴着耳廓说的：
“留着，以后有用。”
林大壮没有回头。他仍然坐着，面朝瓜田，手里托着那枚银锭。月光照在银锭的表面上，刻字的部分在光线的斜射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宋·淳化”三个字的轮廓在阴影和光亮之间反复切换，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慢慢拨动一盏灯。
他把银锭重新攥回手心里，攥紧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瓜棚里。瓜棚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桌板前，把那枚银锭搁在了桌面上。银锭落在木板上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钝响，是银和木头碰撞时那种闷闷的“咚”声，和它落地时那一声是一样的。他搁完了银锭之后没有坐下来，他站着，面对桌板上的银锭和碎瓷片和纸条，在黑暗里站着。
后山的瓜田在月亮底下安安静静地铺着，瓜叶在夜风的吹拂下翻动着，发出持续而均匀的沙沙声。鸟叫又停了一轮，换了一种调子重新响起来。山脚下的村子黑着灯，没有人家还亮着。院墙根底下那辆摩托车已经不见了，灰色的车壳和车座上的头盔都没有了，土路上只剩下两道轮胎印，是新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镇上的方向。
瓜棚里，林大壮伸出右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桌面上那枚银锭的边缘。他的拇指在“宋”字的那一横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他没有点灯。他转身走到板凳边上，躺了下来。板凳硌着他的后背，他翻了个身，面朝桌板的方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有合上。
银锭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躺在木板上，三个字的刻痕深处蓄着极细的月光，像三条细细的银色丝线，安静地躺在木头的纹理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