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埋下去的第七天，土面上裂了一道缝。
缝很细，从埋种子的那个位置往两边延伸，像干透了的泥地上画的一根短线。裂缝边缘的土是拱起来的，底下有东西在顶。林大壮蹲在垄边上，把草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凑近去看。裂缝里透出一小点浅绿色的东西，极淡的颜色，几乎和土色混在一起，但仔细看能辨认出来——是一个芽尖。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碰它。然后站起来，拎着水桶走到山脚，提了一桶水上来，沿着裂缝两侧浇了一圈，没有直接浇在芽尖上。水渗下去之后，裂缝的边缘合拢了一点，又张开了一点，芽尖从土里又冒出来一丁点，像在用头顶着一层薄薄的被子翻身。
又过了三天，那棵芽长到了两指高。两片子叶完全展开了，颜色是深绿的，比普通西瓜苗的叶子深一个色号，接近墨绿。叶面上有纹路，从叶心往边缘辐射出去的细线，不是普通叶脉那种凸起的纹，而是嵌在叶肉里的暗纹，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叶面底下画了一层图案。林大壮用手背碰了一下叶子表面，叶面是光滑的，摸不出纹路的凹凸，但视觉上清清楚楚地能看见那些细线在日光下泛着比叶子更深一层的暗色。
过了半个月，藤蔓开始铺了。
和普通西瓜藤一样的走向——从主茎往三个方向分出去，每一根藤蔓上都长着叶子和卷须。但这棵藤的颜色更深，茎秆是深褐色的，接近紫黑，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毛。藤蔓贴着土面往前走，每走一段就扎一次根，扎下去的地方周围的土面微微鼓起来一小圈，像水滴落在水面上散开的涟漪。
林大壮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来看这棵藤。他看它的时候不出声，蹲在垄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有时手里攥着一把草，有时什么也不拿。他看着藤蔓一天比一天长，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展开，从三片变成七片，从七片变成十三片。藤蔓铺开的范围越来越大，占满了新扩出来的那一亩地的东半边。卷须伸出去的时候是嫩绿色的，尖端微微卷曲，像一根没有被拧紧的弹簧，碰到土面的时候就缠上去，把自己固定住。
结花苞是第十八天的事。那天傍晚林大壮蹲在地里给藤蔓浇水，水瓢探进桶里舀满，浇在藤根附近。浇到第五瓢的时候他看见藤蔓的分叉处冒出了一些细小的东西——花苞。很小，绿豆大小，紧贴着茎秆，颜色是深褐色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藤蔓上的节疤。他放下水瓢，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个花苞，硬邦邦的，表面干燥，像一粒裹着干皮的豆子。
那批花苞长得慢。头一个星期几乎没有变化，只是从绿豆大小长成了黄豆大小，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暗金。第二个星期变化快了些，花苞开始膨胀，表面的干皮裂开了一条细缝，能看见里面露出的颜色——极淡的金色，像晒了一整天的麦秆在落日余晖里的那种色调。
开花那天晚上，月亮正好是圆的。
林大壮当时蹲在离花苞最近的垄沟里，手里握着一根草茎，在指间来回折着玩。他听见了什么声响——不是声音，是变化——像是有人在他身边轻轻舒展开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见最近的那个花苞正在张开。
花瓣从花苞顶端裂开的地方往外翻，一片，两片，三片，一共五片。每一片都是金色的，不是土黄，不是淡黄，是那种有光泽的暗金色，像一层极薄的铜箔被捶打到了极限，在光线下透出底下更深的底色。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在月光底下那些纹理是发亮的，像被铺了一层极细的金粉。
他愣了三秒。然后他放下手里的草茎，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那朵花前面，蹲了下来。
花心是深褐色的，蕊丝也是金色的，和花瓣的颜色几乎一样，在花瓣的光芒里几乎融为一体。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的内侧——花瓣是温的，比周围的空气温度高一些，像刚被太阳晒过很久的石头表面。他又碰了一下花心，同样的温度，微微发热，但没有烫手的感觉。
他蹲着没动，从左到右把那排花苞看了一遍。所有的花苞都在张开，速度不一样，有的已经完全展开了，有的还只露出半边花瓣。整片新地的东半边，那棵黑色种子长出来的藤蔓上，一共开了九朵。九朵花沿着藤蔓的走向排成了一排，间距均匀，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之后才让它们开在那些位置的。
林大壮一个挨一个数过去。他数得很慢，从第一朵数到第五朵，从第五朵数到第七朵，数到第九朵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那朵花开在最末端，花瓣比其他几朵稍微小一些，但颜色一样，花心的温度也一样。他看了它一会儿，把手收了回来，放回膝盖上。
山脚下有一个人正沿着村道往回走。是个晚归的村民，肩上扛着一把铁锹，刚从地里回来。他走到村口大樟树底下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看见山坡上有一点金色的光在亮着。不大，一小片，在月光和夜色的交界处泛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光泽。他停了一下，眯着眼看了几秒，嘟囔了一句：“后山咋还有亮光……”他又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那光还在。他摇了摇头，没再看了，把铁锹换到另一个肩膀上，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林大壮选了最靠近藤蔓根部的那一朵，用指甲掐断了花梗。掐断的时候花梗发出一声极细的“啵”声，像拔出一颗埋得不太深的钉子。他把花握在手里，花瓣的金色光透过他的指缝漏出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块金黄色的光斑。
他快步走到坟前，蹲下，把那朵花举到墓碑前面。“爷爷，”他说，“这到底是什么？”
他等着。坟头那边没有声音。风停了。虫叫停了。他蹲着，握着那朵金色花，花在他手心里还是温的，花瓣的光泽在月光和黑暗之间保持着稳定的亮度。
然后他低头了。在他蹲下去问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脚前的土面上。坟头正前方的土面，有一小块青白色的东西露在外面，被月光照着了。露了大约半截手指的长度，边缘是不规则的，表面光滑，泛着一种瓷器特有的温润的光泽。
他把花换到左手，空出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在那块青白色东西周围扒了两下。浮土被他扒开了，更多的东西露了出来，青白色的，釉面光滑，边缘有一道弧线。他用指腹碰了一下那东西的表面——凉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但更细密，更均匀，没有石头的粗糙感。是瓷器的釉面。
他的手指停在那道弧线上没有动，指尖能感觉到釉面下极细微的起伏，像是纹路。他又扒了两下，把更多浮土拨开，看见了一段缠枝花纹的末端，青白色的线条从釉面下方延展出来，消失在土里更深的区域。
他没有把它挖出来。他把手指收了回来，把被扒开的浮土又拢了回去，盖住了一部分露出来的东西，只留了最初看见的那一小块青白色。然后他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朵金色花，走回瓜棚，把花搁在了桌板上。
桌板上那枚银锭还在，碎瓷片还在，纸条还在。金色花搁在旁边，花瓣的光芒照在银锭和碎瓷片上，给它们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着那四样东西在桌板上并排放着，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瓜棚，回到坟前，蹲了下来。
他蹲在刚才扒土的位置，面对着那块重新被浮土盖住的青白色东西，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再动。月亮在他头顶偏西了一点，瓜田里的金色花还开着，九朵花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金线，像一条被点燃的引信，安静地燃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