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天光还是灰白色的，林大壮就下了山。他走的是那条从后山直通村口的小路，草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他走得快，没有停下来擦。他在村口大樟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郑远从供销社隔壁那家小旅馆出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年轻男人和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四个人都穿着户外鞋，手里扛着设备。郑远看见林大壮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嘴角往两边动了一下，是那种没有声音的招呼。
“可以看，”林大壮说，“但不能动我爷爷的坟。只能看地。”
郑远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林大壮一眼，又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然后点了点头。“只测土，不动坟。”他说完回头冲那三个人招了一下手，四个人排成一列跟在了林大壮身后。林大壮走在最前面，沿着村道往后山的方向走，身后四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皮底和橡胶底交替着踩在碎石路上。走过村口的时候，大樟树底下的板凳上坐着两个人，手里端着早饭碗，碗里是白粥和咸菜。他们看见林大壮身后那四个人——三个扛着仪器，一个拎着箱子，穿着和村里人完全不同的衣服——端着碗的手停住了。粥碗搁在膝盖上，筷子悬在半空。
“那是啥人？”第一个开口的人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人听见了。“拿的啥机器？”第二个人把碗放下了，站起来伸着脖子看。他们看见林大壮带着那四个人上了山，看见他们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的山坡上。消息从大樟树底下传出去的速度比秋天里烧着的干草还快。灶房门口站着的人放下菜刀，端着菜筐走到院墙根底下往山上看，看见了山坡上有人影在移动。不到半小时，后山脚下围了三四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手里还拎着锄头和铁锹，有的端着没喝完的粥碗，有的把孩子扛在肩膀上。人群站在山坡下面那条土路上，仰着头往上望，目光追着山坡上那五个人的移动轨迹。
山坡上，勘察队已经开始工作了。郑远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台手持扫描仪，沿着瓜田的边界线慢慢地走，探针离地面一拃的高度，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着。身后的年轻男人在每隔几步远的地方插一根小旗杆——旗杆是塑料的，白色的，顶端绑着一小段红布条。戴眼镜的女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窄刃的小铲子，在标记点旁边刮掉一层表土，露出底下更深的土层断面，然后用镊子从断面里夹出一点土样装进一只透明小袋子里。另一个年轻男人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在记录着什么。
林大壮站在瓜棚门口，看着他们在瓜田外围做那些事。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就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瓜棚的柱。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那些小旗杆和土样袋，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墓碑在秋天的太阳底下泛着温润的青色光泽，和那些新插的白色塑料旗杆形成了对比。
人群在山脚下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往山坡上走了几步，又被后面的人拉住了。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绕到山侧面，钻进了灌木丛。灌木丛的枝丫刮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汗衫，他没停，一直走到离瓜田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躲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后面。老松树的树干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像一张老人的手背。他贴着树干蹲了下来，从树干的侧面探出半个头来。他的目光穿过松枝的缝隙，看见了瓜田边缘的那些白色小旗杆、看见了郑远手里的扫描仪、看见了蹲在地上的那个女人用小铲子刮土的动作、看见了助手手里的本子和笔。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在看他，然后把手机从裤兜里掏了出来。
手机是老款的，屏幕上有两道细长的划痕。他划开锁屏，摄像头对准了瓜田的方向，先拍了郑远，再拍了那些旗杆和标记线，最后拍了一张坟头和林大壮站着的瓜棚的合照。他拍了好几张，每拍一张就缩回树干后面看一下屏幕，确认拍清楚了再重新探出去拍下一张。拍完之后他缩回树干后面，点开了一个联系人。对话框里一片空白，没有历史消息，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字的昵称，头像是灰色的。他把三张照片发过去，发送成功的提示弹了一下就消失了。
然后他按住语音键，把手机凑到嘴边。“那个地方真有好东西，”他压着嗓子说，声音低到只有手机话筒能收进去，“你带工具来，晚上。”
语音条发出去了。发送成功的提示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里，又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瓜田——那些人还在工作，没有人往松树这边看。他猫着腰，从树干后面退出来，沿着来时的灌木丛缝隙往回走。灌木的枝丫又刮了他一下，这一次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子，没破皮，但会红。他走回人群外侧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在山坡上。他拍了拍胳膊上那道印子，往人群后面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走了。
山坡上，郑远蹲在最后一个标记点旁边，用手掌按了按旗杆周围的土面。他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看了林大壮一眼。林大壮还站在瓜棚门口，背靠着柱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郑远朝他点了一下头，林大壮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移开视线。秋天的风吹过瓜田的时候，那些白色塑料旗杆上的红布条同时飘了一下，像有人在空中弹了一排琴键。旗杆下方那些被刮掉表土的断面露出的深褐色土层在太阳下晒着，颜色比周围的干土深了一个色号，像一块打了补丁的地面。
山脚下的人群开始散了。有人端着空碗往回走，有人把扛在肩膀上的小孩放下来拉着走，有人把锄头重新扛回肩上，沿着村道走远了。后山脚下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站在大樟树旁边的、眼睛肿着的人。他看着山坡上那些白色的旗杆和红色的布条，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山坡上，勘察队的四个人已经把设备收起来了，装进了箱子和背包里。郑远走到林大壮面前，在他面前站定：“今天先测了表层，明天带钻探设备来。不挖，就取地下土芯。”他说完等了一下，见林大壮没有拒绝的意思，转身带着那三个人下了山。
林大壮还靠在柱子上，看着他们走下山坡，看着他们穿过人群散去的村道，看着他们走到大樟树底下，身影被树冠挡住了，看不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标记点——白色旗杆在秋天的瓜田外面站成一排，红布条在风里还在轻轻地飘着，像一排刚种下去的小树苗。
他转身走进瓜棚，坐到板凳上，眼睛看着那些红布条在风里摇来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