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油画中的人
13点01.
千夏蛋糕店。
出租车刚停稳，姥爷付完车费，推门下车，差点被安全带绊了一下，径直朝门口那张摆着透明亚克力展柜的桌子奔去。
展柜里整齐码着各式奶油小蛋糕。两名年轻姐姐正举着手机扫展柜上的二维码，手指悬在付款确认键上方。
姥爷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语气带着真切的歉意，出声制止："不好意思！这蛋糕出了点问题，你们先别买了！"
两位姑娘脸上瞬间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口问道："啊？那屋里的糕点能买吗？"
"实在抱歉，屋里的糕点大概率也有问题，你们改天再来光顾吧，欢迎下次光临。"姥爷微微躬身，态度诚恳又郑重。
这时刘莉才留意到店门口的无人售卖蛋糕展柜——顾客自觉扫码付款，标价3元、5元、10元不等，分三层摆放。
展柜分三层。最下层摆着许莹吃过的纸盒蛋糕，中层是圆盒包装，最上层则是更精致的草莓蛋糕，侧面能看见奶油裹着新鲜草莓切片。
她扫了一眼数量——下层六盒，中层五盒，上层只剩最后一盒。
姥爷弯腰扶住展柜，准备将它搬进店内，一道温和的男声忽然从身侧传来：千夏，好好的咋收摊了？"
刘莉循声转头，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他斜靠在"时光匣子"的灯箱招牌门框下，左手捧着一本书，右手捏着半盒没吃完的草莓小蛋糕，嘴角还沾着一点奶白色的奶油。
她心底猛地一沉。
——姥爷地下室那幅油画里的人。
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样靠在灯箱下，一样右手抬着，像是正往嘴边递什么东西。连那本书的位置——书脊朝外，看不清封面——和画里分毫不差。
刘莉的指尖忽然发凉。
找到他们。
陌生女人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贴着她的耳廓滑过。那四个字在坠落时反复回响，此刻落在这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身上，忽然有了重量。
他会不会……就是我要找的人？
这个念头还没落地，看书的男人恰好偏了偏头。他的目光从姥爷身上移开，落在刘莉脸上，像是才注意到这个站在展柜旁边的陌生女孩。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很短。短到姥爷还在弯腰扶展柜，短到街上那辆卖西瓜的三轮车喇叭还没响完第二声。
但刘莉的右手指尖猛地一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麻，从指尖窜上手腕，沿着小臂一路攀到后颈。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发现对方翻书页的手指也停了——停在半页之间，纸页轻轻翕动着，没有翻过去。
那名靠在漫画店门口的男人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在辨认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刘莉盯着他。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书店老板——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微微泛旧，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奶油。可就在那个对视的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他的长相，不是他的动作，是一种更深的、藏在这些表面之下的东西。
像在深水里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知道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水草。
是什么呢？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本能。像一个电台忽然收到了另一个电台的信号，呲呲啦啦的杂音里，有一瞬间，频率对上了。
就那一瞬间。然后男人把目光收了回去。他低头继续翻书，翻过了刚才停住的那一页，纸页划过空气的声音轻得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刘莉也垂下眼睛，把微微发麻的右手攥了攥，塞进裙摆的褶皱里。
两个人都没有再看对方。
这个对视太短了。短到姥爷没注意，短到她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一秒，她的右手指尖再次发麻了。
穿越那天，实验室大门被撞开的前一刻，也是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安。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姥爷已经直起身，笑着看向那名漫画店老板，
一句“安老板”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名被称作安老板的男人，听闻蛋糕有毒的瞬间，停止了咀嚼合上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向路边垃圾桶，把嘴里没咽下去的蛋糕吐了出来。
方才慵懒随性的文艺气质荡然无存，脸上只剩满满的惊疑，那副模样，像极了骤然发现自己误食有害东西的受害者，满眼慌乱。
"哎呀我去，我不会中毒吧？"安老板连忙走过来，死死盯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盒蛋糕，眼神里藏着一丝侥幸，盼着姥爷只是随口开玩笑。
姥爷低头扫了眼他手中的蛋糕，又凑近细细打量了一番他的脸色，忽然低笑出声："中毒？安老板，别闹了！你那身子骨比铁还硬！我看你不是中了我的蛋糕毒，是中了'夜间疲劳'的毒！"
他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两人才能听懂的调侃与熟稔："瞧你那眼圈，越来越黑了！比我的竹炭蛋糕还黑！你确定不是昨晚跑夜车，直接跑到阎王殿，没带够路费又被黑着脸送回来了？"
安老板刚要开口反驳，姥爷已经抱着展柜走进店里，轻轻将柜体放在桌面上。他随即转身，脸上的玩笑神色尽数褪去，眼神变得严肃又专业，语气不容置疑："安老板，不跟你开玩笑了。"
"许莹吃了这种蛋糕后，晕倒在路边，现在还在医院抢救，我们怀疑蛋糕里被人混进了安眠药。"
刘莉看着安老板骤然愣住的神情，只见他满脸茫然，迟疑着开口："哪个许莹？不会是经常坐在咱们店门前马路边卖鹅蛋的那个小女孩吧？"
"就是她。"姥爷抬手指了指他手里的半盒蛋糕，"把它给我，我准备拿去派出所报案。"
这一刻，安老板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他抬眼看向姥爷，又快速扫过展柜上那盒用面巾纸包裹好的证物，没再说话，把手中的蛋糕递了过去。
"安眠药……是冲蛋糕来的？还是冲特定顾客来的？"安老板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他的视线先落在展柜上。又扫过店门。最后看向马路对面。像是在寻找什么。
姥爷也敛去所有戏谑，神色凝重地开口："目前还不确定展柜里这些蛋糕是否全都有问题，得看最终化验结果。我劝你稳妥一点，先一口气喝半瓶可乐或者雪碧，再喝一袋牛奶，之后原地跳十分钟或者跑会儿步，降低风险。"
"擦！保命要紧！"安老板闻言，丝毫不敢耽搁，转身就朝着马路对面的超市狂奔而去。
"记得先喝饮料后喝牛奶！顺序别搞错了！"姥爷对着他的背影高声叮嘱，随即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刘莉，语气放缓："莉莉，我得把这些蛋糕送去派出所，你留在店里等着，我大概三小时后回来，再接你去医院。"
刘莉张了张嘴，心头有些窘迫，话到嘴边迟迟说不出口。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姥爷看出了她的迟疑，轻声询问。
刘莉脸颊微微发烫，尴尬地解释："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穿，身上这套衣服是临时找别人借的……"她顿了顿，小心翼翼看向姥爷，"你能不能……"
姥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套不合身的女仆装上，恍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指向柜台方向："柜台最里面的抽屉里有一千多块钱，你先拿去用。"
突如其来的解围让刘莉心头一喜，激动得差点出声，连忙用力点了点头。
她目送白色日产楼兰驶出街角，直到彻底消失。
她缓缓转过头。
看向隔壁那间名叫"时光匣子"的漫画书屋。
虽然门框下，那个正在看书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但她脑海里，却再次浮现出地下室那幅泛黄的油画。
油画里的人。
竟然真的存在。
（本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