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出半点亮，晋安栈的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沈穗裹着粗布短打走在前头，肩上搭着个布卷，里面裹着油纸包好的粮栈底册。阿桃跟在身后，怀里抱着半旧的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本空白名册，指尖勾着包袱绳，指节因为攥得紧，泛出一点白。两人脚下的布鞋都沾着昨夜的霜碴，踩在土路上沙沙响，没走多远，鞋帮就沾了层薄泥。
风从田埂方向刮过来，裹着湿土的腥气，混着点谷茬的涩味，刮得脸颊发紧。沈穗拢了拢领口，布面起球的地方蹭着下颌，糙得熟悉。她脚步没停，目光扫过路边的田地，冬麦刚冒了点青苗，稀稀拉拉铺在黄土地上，连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姐，咱们先去哪个村？” 阿桃小跑两步跟上，包袱在怀里晃了晃，里面的碎银轻轻撞了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赶紧按住包袱角，声音压得低，“按昨晚排的，先去西坡村？那村的王保，以前跟李茂才走得近，怕是账上有猫腻。”
沈穗微微颔首，喉咙里嗯了一声，没多话。她指尖蹭了蹭肩上布卷的油纸，油布发硬，隔着布都能摸到里面账册的棱边。李茂才管账的这两年，各村的收粮账混乱不堪，欠了粮农不少粮款，这次下乡，一是核清旧账补欠款，二是登记各村粮田实情，建一份实打实的粮农名册，免得以后再有人在账上动手脚。
走到西坡村村口时，天已经大亮。村正王保早就等在那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布袄，搓着手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沈主事来了？哎呀天这么冷，快到村里暖和暖和。” 他说着就侧身引路，袖子扫过路边的枯草，草屑簌簌往下掉。
沈穗没动，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目光扫过村里的土坯房，淡淡道：“不进去了，就在这儿核吧。把村里的实收凭证都拿出来，再叫上几户粮农代表，当着面算清楚，省得来回跑。”
王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赶紧堆起来：“哎好，好。” 他转身冲村里喊了两声，很快就有几个老汉扛着旧木盒走过来，还有七八个村民跟在后面，远远站着看，脚尖蹭着地上的土，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木盒放在土坡的石板上，盒盖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摞着泛黄的收粮条，每张都按着手印，纸边卷得厉害，有的还沾着点泥点。阿桃把包袱放在石板上，解开包袱绳，拿出粮栈的底册，指尖沾着点炭灰，翻到西坡村的那一页，纸页被她翻得发毛，边上用朱砂圈着欠数。
“王保，” 沈穗伸手按在底册上，指尖压着 “西坡村” 三个字，“去年秋粮，你报的是遭了蝗灾，减产三成，所以只交了七成粮，粮栈欠你们十二石补款，是吧？”
“是是是，” 王保赶紧点头，搓着手，指缝里嵌着点泥，“去年那蝗虫厉害啊，啃得只剩秆子，村里人都快饿死了，这不就等着沈主事的补款救命呢。” 他说着还叹了口气，眼神往旁边瞟了瞟，又赶紧收回来，落在底册上。
沈穗没说话，伸手从布卷里取出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历年的收粮原始底根，每页都有交粮人的画押和粮栈的印信。她翻到西坡村去年秋粮那页，指尖点在亩数上：“西坡村在册粮田，上等地两百一十亩，下等地一百八十亩，一共三百九十亩。按粮规，遭灾减产，得报粮政司勘验，按勘验成数减交。你说减产三成，可有勘验文书？”
王保脸色微变，支吾道：“这…… 当时李掌柜说不用那么麻烦，他认了就行…… 我们也不懂这些，就听李掌柜的了。”
“李茂才认了，是他的事。” 沈穗指尖往下滑，点在实收数目上，“但粮栈的底根上，去年你们交的粮，是按八成五交的，不是七成。你报的欠十二石，是按七成算的吧？”
她抬眼看向王保，目光平静，却带着分量。王保喉结滚了滚，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着土，蹭出浅浅一道印：“这、这…… 许是记错了？年头多了，谁还记得清……”
“记错了？” 沈穗伸手从木盒里拿起一张收粮条，捏着边角举起来，“这张是去年九月十五的，交粮二十三石，按你家八亩地算，就是八成五的量。这上面的画押，是你王保的吧？”
旁边的村民都凑过来，伸长脖子看那张收粮条，又看看王保，低声议论起来。有人说 “俺家去年交的就是八成五，俺还以为全村都一样呢”，有人说 “合着王保多报了灾，多要补款？” 说话声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王保耳朵里。
王保脸一下子红了，又转白，攥着衣襟，布面被他攥出几道褶皱：“我、我这也是为了村里…… 多要点补款，留着备荒，又没揣进自己腰包……”
“备荒有备荒的规矩。” 沈穗把收粮条放回木盒，声音平稳，“常平仓的粮，荒年自然会放，用不着靠虚报冒领。今天按实来算，你们实际交了八成五，欠的是一成五的补款，总共六石三斗，按现在的粮价，折成钱是一贯二百文。”
她顿了顿，指尖扫过底册上的朱砂圈：“多报的五石七斗，没有。要是有人觉得不服，可以去粮政司告，咱们拿勘验规矩和底根对质。”
王保耷拉着脑袋，半天说不出话。旁边的村民却纷纷点头，有人高声道：“沈主事算得公道！俺们就认实的，多的俺们也不要！”
“就是就是，该多少就多少，心里踏实。”
沈穗示意阿桃算钱，阿桃指尖飞快地拨弄着算筹，算筹是骨制的，磨得光滑，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算出了数目，阿桃从包袱里取出碎银和铜钱，放在石板上，银锭子亮着淡淡的光，铜钱堆成一小堆。
“王保，你点点。” 沈穗道，“补款按户发，你当着大伙的面分下去，每家多少，都写在名册上，按手印。回头我会让人来查，要是少了一户，唯你是问。”
“哎哎，放心放心。” 王保赶紧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愧色，蹲下来数钱，手指都有些发颤。
沈穗又让阿桃拿出空白名册，开始登记西坡村的粮农信息。每家几亩地，几口人，去年收了多少粮，今年预计收多少，阿桃一一记下，字迹工整，指尖沾了点墨，蹭在脸颊上也没察觉。村民们排着队过来，一个个说，有的说得多，有的说得少，沈穗偶尔插一句，问得细，比如上等地几亩，下等地几亩，有没有水浇地，都问得清清楚楚。
登记完西坡村，已经是正午了。两人没歇，又往东边的李家坳走。路上阿桃啃着半块干粮，含糊道：“姐，这王保果然有猫腻，差点多给他五石粮。还好咱们带了底根，不然还真被他蒙过去了。”
沈穗走在前头，裤脚蹭着路边的谷茬，沾了细碎的草屑：“李茂才在的时候，村村都多报灾，他顺水推舟，捞了好处，苦了粮农，也亏了官粮。这次核清楚，以后就按新名册来，谁也玩不了花样。”
一下午又走了两个村，情况都差不多，都有多报灾情、冒领补款的事，沈穗都一一按底册核对，据实发放补款，没多给半分，也没少给一合。有村正不服气，拿出李茂才当年的字条说事，沈穗只说 “李茂才已经下狱了，他的字条不作数，要算就按粮规和底根算”，对方就没话说了。
傍晚时分，两人走到田家坳。田老根早就等在村口，手里攥着个烟袋，看见沈穗，赶紧迎上来：“沈主事可来了，俺们村的账都清楚，没那些弯弯绕。” 他说着就往村里让，烟袋锅子冒着点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沈穗笑了笑，这是今天第一次露出点笑意，很快又收了：“清楚也得核，规矩不能破。”
田老根也笑，露出两颗黄牙：“中，核就核，俺们不怕。”
田家坳的账果然清楚，收粮条和粮栈底册对得严丝合缝，一分不差。田老根还把村里各家的亩数都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拿出来一对，半点没错。沈穗点点头，让阿桃按数发补款，一共八石五斗，折成钱一贯五百文。
“田叔，村里的冬麦苗情怎么样？” 沈穗站在村口，望着田里的青苗，暮色里泛着点深绿。
“还行，底墒足，开春再浇一遍，收成差不了。” 田老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就是怕开春闹蝗灾，要是有办法防防就好了。”
“这事我记着。” 沈穗道，“回去跟老谷商议商议，看看能不能弄点治蝗的法子。”
她说着就往田埂那边走，想看看连片的田地。田老根赶紧跟上，领着她往田埂深处走。脚下的泥土松松软软，沾了不少去年收粮落下的谷壳，踩上去沙沙响。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带着青苗的清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吹得人胸襟一畅。
阿桃抱着名册跟在后面，脚步放得轻，生怕踩坏了田边的青苗。她低头翻着刚记好的名册，一页页翻过去，各村的情况都清清楚楚落在纸上。她指尖蹭过纸页，心里踏实得很，这一趟下乡，账核清了，名册也建了大半，以后再收粮，就好办多了。
田埂越走越深，远处的村庄渐渐笼在暮色里，炊烟升起来，淡淡的一缕，飘在半空中。沈穗脚步没停，目光扫过一块块田地，心里默默算着亩数，盘算着开春的收粮计划。脚下的谷壳沾在鞋底，越积越厚，带着粮食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