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时光匣子

莉莉转身走进店内。

来到柜台后方，她拉开最内侧的抽屉，里面整齐放着零散的十元、二十元纸币，还有一小叠崭新的百元钞票。

她从中数出五张百元钞票揣进兜里，

她数出五张百元钞票揣进口袋。

医院、买衣服、吃饭……

手里有钱，总归安心一点。

收好钱，她推开店门，打算去斜对面的超市买几套贴身衣物。刚走到路边，便迎面撞见了折返回来的安老板。

她看见安老板右手提着半瓶打开的雪碧，边走边喝，左手捏着一袋牛奶。对方看见她，温和地点了点头示意，刘莉也礼貌地颔首回应。

——

这一次没有对视。安老板的视线只是礼貌性地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她身后的蛋糕店玻璃门上。刘莉也低着头匆匆走过，小皮鞋的鞋跟敲在水泥路面上，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但走出几步之后，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慢了一拍。

安老板喝雪碧的动作顿了一下。瓶口停在唇边，没有立刻仰头。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下巴，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手中的牛奶袋轻轻晃动。他眨了眨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与此同时，刘莉的脚步也慢了半拍。她的后颈又浮起那层薄薄的麻意——和刚才在蛋糕店门口一模一样，只是更淡，淡到分不清是真的感觉还是记忆在回放。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抬到胸前，指尖轻轻抵住锁骨前那枚吊坠。吊坠贴在皮肤上，是凉的。没有发热。但她总觉得，它刚刚好像动了一下。

两个人背对着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街上没有人注意到这场擦肩而过。卖西瓜的三轮车终于按完了喇叭，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悠悠走过，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正蹲在门口修电风扇。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喝完那口雪碧后，安老板没有立刻再喝第二口。他把瓶子拿在手里转了一下，拇指摩挲着瓶盖的边缘。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含义——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它。

刘莉推开超市玻璃门的时候，门轴发出的吱呀声让她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感暂时按了下去。

超市不大，却五脏俱全。水果摊、冷饮冰柜、零食日用品货架依次排开，最内侧角落专门售卖服饰鞋帽，棒球帽、牛皮底布鞋、各式袜子摆得整整齐齐。

莉莉站在货架前手触摸着一只毛绒小熊玩偶。

这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礼物不会改变结局。"

"但会改变今天。"莉莉反驳说，转头却没发现任何人，只有老板坐在柜台里认真的玩着电脑游戏。

她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抱起小熊玩偶低头又挑选了两双袜子、两件文胸，拿了一盒四条装的黑白内裤，结账时一共花了一百四十二元。

感受着2013年亲民的物价，她心里暗自感慨，格外划算。

出门左转进了晶晶美人服饰店，买了长袖上衣和七分裤。

付完钱回到蛋糕店，她推门进屋，径直走到柜台后，把玩偶放在桌子上，拆开新衣物的包装迅速换上，摆脱了不合身的女仆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店里安静下来。门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莉莉靠在柜台后面，闭上眼。

那三张照片再次在脑海里缓缓展开。

第一张：蛋糕店后巷，许莹蜷在垃圾桶旁边。

第二张：火灾。残垣。两具尸体。废墟深处，隐约站着一个穿外卖服的人。

第三张：无头躯干，血迹，一个趴在地上抱头的人。时间是2013年12月28日。

她的思绪锁定在第三张照片的时间上。

现在是7月。还有不到六个月。

六个月后，这间蛋糕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会出现三具无头尸。她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不知道是谁拍的这张照片，更不知道那个趴在地上的人，是凶手，还是幸存者。

但她现在知道了第一件事：照片是真的。

第一张照片里的事已经发生了。她没来得及阻止，但她帮姥爷救回了许莹。这说明照片不是预言——是可以改变的。她可以改变。

接下来会是第二张照片里的火灾吗？

这三张照片像一块看不见的拼图。

找到他们。

找到谁？

可“他们”，到底是谁？

难道——

这时。

门口的感应门铃便发出"欢迎光临"的提示音，打断了莉莉的思绪，她抬头望去，门口走进来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学生。

女孩留着一头乌黑长发，没有刘海，一双眼睛干净明亮，气质清爽，让人看着格外舒服。

刘莉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好像在哪见过。

不是现实里。是照片里。姥爷那本工作笔记里夹着很多张现场照片，她翻的时候走马观花，大部分没细看。但其中有一张——背景好像是某个案发现场的围观人群——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侧脸，黑头发披着，年纪不大。

和眼前这个人，有某种说不上来的相似。

是同一张脸吗？还是她记错了？

来不及多想，对方已经走进了店里。刘莉把那个画面按下去，迎上两步："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店里的糕点出了点问题，暂时没办法售卖了。"

女孩轻轻关上门，缓步走到柜台边坐下，声音软软的，格外温柔："你好，我叫安葵，是隔壁漫画书屋老板的女儿。你是暑假新来店里打零工的学生吗？"

刘莉心头一动，她绝对不能说出自己穿越而来的真相，免得被人当成疯子，只能顺着对方的话顺势接话："你好，我叫刘莉，我是暑假来打零工的，顺便想学学做小糕点的手艺。"

她顺手用咖啡机冲了一杯热咖啡，推到安葵面前。

"谢谢你！你在哪个学校读书呀？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安葵抿了一口咖啡，好奇地问道。

"我在外地读双语学校，平时不住在本地，这次是暑假来亲戚家暂住一段时间。"刘莉从容应答。

"原来是这样，新垣叔叔是你的亲戚吧？"安葵笑着追问。

刘莉心里微微一顿，若是说千夏是自己姥爷，年龄差距根本对不上，很容易引人怀疑，于是立刻改口笑着回答："是我表舅。"

"难怪我从没见过你。"安葵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刘莉和安葵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窗外。只见马路边的安老板正认认真真地原地蹦跳，动作格外卖力。察觉到两人的目光，他还举起手中的空牛奶袋晃了晃，示意自己已经喝完了饮品。

刘莉忽然想起姥爷的叮嘱，连忙转头问安葵："对了，你刚才吃店门口展示柜里的蛋糕了吗？"

"我没有，甜点太甜腻了，我怕长胖，很少吃。"安葵轻轻摇头，随即补充道，"不过我爸爸特别爱吃甜点，几乎天天来店里买，偏偏怎么吃都不胖，应该是他经常夜里开车，消耗太大的缘故吧。"

话音刚落，窗外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刘莉和安葵瞬间双双愣住。

只见马路边的安老板猛地弯腰，对着路面"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灰白色的液体，呕吐物倾泻而出，拉出两三米长的痕迹，像一道突兀的小瀑布，场面格外惊人。

两人来不及多想，立刻快步跑出店门。安葵第一时间上前，抬手轻轻拍着父亲的后背，焦急地询问："老爸，你没事吧？"

安葵的爸爸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抬手示意无碍，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没事没事！就是太不可思议了，谁能想到雪碧加牛奶混在一起，会是这个效果！"

安葵转头看向刘莉，两人四目相对，再看向还在擦拭嘴角的安老板，再也忍不住，相视着轻笑出声。

——

突然，莉莉瞳孔骤缩。

因为她注意到安老板从衣领处，捏下一撮黑毛。

像是猫身上的。

她刚刚穿越前，在实验室里见过一只黑色的猫。

甚至刚才坐在公厕马桶上，手里攥着照片时也见过同样的黑毛。

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会不会……就是同一只猫？

可问题是：实验室是2059年。这里是2013年。同一只猫不可能活四十六年。

除非——那只猫和自己一样，也穿越了。

可是她在厕所单间里没有发现猫咪。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地下室见到的那幅街景油画。安老板。黑猫。实验室。这些原本毫无关联的线索，正在她脑海里慢慢拼接。

而这一次，她没有攥手指，也没有低头。她只是隔着两米远的距离，看着安老板把那撮黑毛从指尖弹掉，拍了拍衣领，像什么都没发生。

安老板没有看她。他正弯着腰，接过安葵递来的纸巾擦嘴角，嘴里还在嘟囔着"这破牛奶是不是过期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日常，很自然，和任何一个被催吐折腾得够呛的中年男人没有区别。

但刘莉注意到一件事。

他弹掉猫毛的那只手——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

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暗沉沉的，像一块磨砂的黑铁。

刚才在灯箱下左手拿着漫画书，她没注意到这枚戒指。

现在他抬起手擦嘴角，袖口滑下去半寸，那枚戒指才露出来。

刘莉的目光只在戒指上停了一秒。

她说不上原因。

只是觉得，那枚戒指不像任何她见过的材质——不像金属，不像塑料。

阳光照在戒指上，没有留下任何光泽。

然后她移开视线，弯下腰帮安葵拍了拍她膝盖上蹭到的灰，继续笑着聊刚才那场"牛奶瀑布"的事。

安老板把纸巾揉成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拧开矿泉水瓶漱了漱口。阳光落在他肩头，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午后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那枚戒指安静地圈在他的手指上，像从没被人注意过一样。

刘莉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自己莫名其妙的穿越，或许并不是意外。

而安葵的父亲，很可能知道些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隔壁那间漫画书屋，红色招牌上"时光匣子"四个字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后应该多来这里看看。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