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午后的书香

下午两点多，蛋糕店里没什么客人。

姥爷还没回来。

展柜是空的，玻璃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浮尘。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收银台边那台老式电风扇上，扇叶转得懒洋洋的，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

莉莉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转了很久。

她开始无聊了。

窗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想起了那幅画。

地下室里，姥爷画的那幅街景油画。

想起黑猫。

想起那枚黑戒指，吸光的、没有反光的黑戒指。

想起自己右手指尖那种说不清的麻——像信号对上了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什么都没有。很正常。

但那种感觉，此刻又隐隐从后颈爬上来了。

"去借本漫画看看吧，或许会有什么发现。"

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理由想得很简单——反正店里没事，反正她也无聊，反正对面就是漫画店，谁没事还不能去借本书看。

她把圆珠笔放下，理了理身上那件新买的T恤，锁好蛋糕店的门，来到隔壁书屋。



推开"时光匣子"的门，头顶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很轻，像谁在耳边弹了下指甲。

第一感觉是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安静——外面的车声、喇叭声、人声，好像都被门槛挡在了外头，进来的只剩几缕。

脚下是深棕色的旧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走廊尽头的光线从一扇老式木窗斜切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条金色的长条，浮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

书架从地面直顶到天花板，一排接一排，密密麻麻地立着，中间只留出堪堪一人通过的过道。漫画、小说、旧杂志混着摆，脊背上贴着手写的分类标签，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久以前写的，边角都已经泛黄卷起。

角落里有一台老式落地钟，木头外壳，钟摆缓缓地晃着，发出很轻的"咔——嗒——"声，和电风扇的嗡鸣混在一起，成了这间屋子的心跳。

空气里是纸张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温热，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柜台边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着一首莉莉没听过的轻音乐，音量调得很低，几乎要被风铃声盖过去。

柜台旁边有个铺着旧毛毯的纸箱，边角磨得起了毛，空空的，看得出是个窝——但没有猫。

莉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但这地方给她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很多年前，在什么地方，她也曾这样站过，闻过同样的味道。

——

安老板没有抬头。

他窝在柜台后面那张旧藤椅里，脚搭在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摊着一本《海贼王》，看得正入神，嘴角还挂着点没睡醒的痕迹。

听见风铃响，他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句："自己看啊，随便翻。"

莉莉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本以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原本以为会怎样。也许是安艺仁猛地抬头，盯着她看很久；也许是他露出什么意味深长的表情；也许，她自己也说不清，总觉得该有点什么"不对劲"的信号出现。

可什么都没有。

安葵不在可能上二楼睡觉去了。

他只是一个窝在藤椅里看漫画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皱巴巴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漫画，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自己"嗤"地笑一声。

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莉莉一边想，一边顺着过道慢慢往里走，指尖划过书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走到落地钟旁边，随口看了一眼表盘。

指针停在两点整。

她愣了一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十七分。

钟停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这有什么奇怪的，谁家没有个停摆的旧钟。她又看了一眼安老板，他还窝在藤椅里，专心致志地翻着页，完全没注意到她在看钟。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了这件事。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往书架深处走。

——

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书架和墙壁之间，有一道很窄的缝隙，光线照不进去，暗沉沉的。

那里有一双眼睛。

绿色的，圆的，在暗处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像两颗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琉璃珠子。

莉莉的心跳猛地一紧。

黑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那边走了两步，蹲下身，伸手想拨开挡在前面的几本旧杂志。

杂志哗啦一声倒下。

缝隙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还有一小撮墙角积年的绒毛，说不清是猫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留下的。

她盯着那道空荡荡的缝隙看了几秒，后颈那阵麻意又浮了起来，比之前淡，淡得几乎抓不住。

"找什么呢？"

安老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放下了漫画，正探过头看着她，眼神里还是那种纯粹的好奇。

"没……没什么。"莉莉站起身，慌忙把杂志摞回原位，"好像看见有只猫。"

"猫？"安艺仁挑了挑眉，语气疑惑，又像是随口一提，"又跑进来了？"

他探身看了看书架后面，走到柜台里。

他拿起一卷透明胶带，忽然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它经常躲。"

莉莉猛地转头看他。

柜台上摊着一本破得快要散架的旧漫画，胶带剪成一小段一小段，贴得整整齐齐，像在给伤口缝针。

安艺仁已经低下头，用胶带粘脱页的漫画书，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老板，书都破成这样了，还能看吗？"

莉莉忍不住问。

安艺仁这才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没有别的。

"能啊，"他说，语气轻松，"我不喜欢扔书。修一修，还能看好多年。"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把那一页脱落的画纸按平。

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

"新来的？"安艺仁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

"嗯，暑假在隔壁蛋糕店打工。"莉莉走回柜台附近，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喜欢看什么？"

"不知道。"莉莉老实说，她确实不清楚这个年代都流行些什么。

"那先看这本。"安艺仁抬手，从旁边的书堆里随手抽出一本，扔了过来。莉莉手忙脚乱地接住，封面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子，画风有点旧。

"多谢。"

"我这儿借书要登记，"安艺仁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重的牛皮纸登记簿，拍在柜台上，"写个名字和日期，看完还回来就行。也可以拿走看，到时候还回来。"

登记簿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得厉害，一看就是用了很久。

莉莉接过笔，随手翻开第一页，想找个空白处写名字。

她的笔尖悬在了半空。

第一页第一行。

借阅人：新垣千夏。

日期：1998年7月14日。

纸张下面部分被撕掉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姥爷。

她认得这四个字——姥爷签名时总是把"夏"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一条不愿意落地的尾巴。

1998年。二十多年前。

姥爷年轻时就来过这里。

莉莉翻到最后一夜僵硬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脑子里乱作一团。

把登记簿推回去的时候，莉莉忍不住开口了：“老板，你养猫吗？”

安老板修补书页的手指顿了半秒，几乎察觉不到。

“没有。”他说，眼睛没从书页上抬起来。

停顿了两秒。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以前有一只，后来不见了。”

莉莉刚想松口气，安艺仁却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莉莉的脸，目光深邃得像要把她看穿。

“和你挺像的。”

莉莉后脊一凉，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像……什么？”她声音发干。

安艺仁愣了一下，随后突然笑了，像个没事人一样挠了挠头：“啊，长相吧。我瞎说的，我这人记性不太好。”

他低下头，继续去粘那页漫画。

莉莉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尴尬的笑了笑，没再追问，借口天色暗了要回店里，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路过柜台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角落的纸箱堆上，散落着几本旧书。最上面一本露出一角封面——是一条老街的手绘插画，灯箱招牌，一个人靠在门框下，左手捧着书，右手抬着。

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这幅画，和地下室姥爷藏的那幅油画，一模一样！

她伸手，指尖发抖，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封面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1987年。

她翻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时光匣子”门口，靠在门框下，左手捧着书，右手往嘴边递着东西。

那张脸。和此刻长在柜台里的安艺仁，一模一样。

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赠 艺仁。

1987年春。

莉莉的大脑轰的一声。

1987年到2013年，整整二十六年。照片里的人是个青年，现在的安老板看起来依然像个青年。

他为什么不会老？

"喜欢那本？"

安艺仁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莉莉差点把书摔出去。她转过身，安艺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正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嘴角挂着那种没睡醒的笑。

"……能借吗？"

莉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安艺仁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书，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很快，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拿走吧，"他说，"反正也没人看。"

莉莉把书死死抱在怀里。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混着一丝阴冷，从书页里渗出来。

她推开门，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身后，落地钟的钟摆还在晃，咔——嗒——，咔——嗒——。

莉莉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安艺仁已经重新站在柜台里，背对着她。

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那台落地钟停在两点的表盘上，玻璃倒映着安艺仁的背影。

指针仍然停在两点整。

莉莉抱着借来的漫画回到蛋糕店。

她坐窗前桌子旁边把那本1977年的旧书摊开在桌面上。

开始仔细研究。

姥爷还没回来。

她并不知道，此刻另一边，一份蛋糕证物已经送进了公安局。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