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忘川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声音先消失了。
没有雨声。
没有矿洞深处的滴水声。
也没有那个黑袍人衣袍带起的风。
张阿静回头。
身后那道幽蓝色的裂隙正在变淡。
几秒钟后,它彻底不见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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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
第一次看见了这里的天空。
天空没有星星。
也没有月亮。
只有一轮巨大的黑日,悬在灰雾深处。
中央漆黑得没有一点光,四周却燃着一圈极细的金色光边。
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日全食。
仿佛有什么东西,始终挡在太阳前面。
张阿静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里的太阳,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升起来过。
黑日之下,是一片化不开的灰黑。
无数白色魂影从远处飘来。
老人,孩子,年轻人。
他们没有交谈,只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像放学后涌出校门的人潮。
只是安静得可怕。
新垣云溪握紧女儿的手。
“跟紧妈妈。”
“嗯。”
不知道走了多久。
张阿静想找个东西对一下时间,才发现手腕上空空的。
这里好像没有“几点”这种东西。
黑暗一点点淡下去。
脚下渐渐有了路。
灰白色的石头铺成的路,石头表面微微湿润,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路的两侧什么都没有。
没有房子,没有山。
抬头也没有天空。
只有一层巨大而缓慢的灰雾,像一块永远不会散开的阴天。
整条灰白的路上,她身上那件蓝白校服,是唯一还有颜色的东西。
她们走了很久。
路的尽头还是路。
张阿静回头。
来路已经和灰雾融在了一起。
没有门,没有矿洞。
什么都没有。
她第一次真正慌了。
“妈,我们是不是……还在做梦?”
“不是。”
“你怎么知道?”
新垣云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那只手。
“因为妈妈已经感觉不到心跳了。”
张阿静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
不疼,不闷,也不跳。
像那里从来就没有长过心脏。
可她的脸上有温度,有皮肤,有头发。
她甚至还能哭。
眼泪涌上来的时候,她几乎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见,那滴泪在落到地面之前,忽然散开,变成了一小团白雾。
无声无息。
张阿静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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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路边,站着一个穿旧西装的中年男人。
西装洗得发白,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长一短。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张阿静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叔叔,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人没有反应。
“那……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男人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像蒙了一层灰。
他盯着张阿静看了很久,忽然反问:
“你叫什么?”
“张阿静。”
男人低下头,认真地想了很久。
很久。
“我……叫什么?”
张阿静愣住了。
“叔叔,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不知道。”
“为什么不去找船?”
男人抬起手,指了指前面。
“我找过。”
“后来忘了为什么要找。”
说完,他忽然又低声补了一句:
“就是饿。”
他揉了揉肚子,重新低下头,站回路边。
像一件被人忘记取走的行李。
新垣云溪拉着女儿快步走开。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又传来那个声音。
“张阿静。”
男人把这三个字轻轻念了一遍,像在咀嚼什么。
“真好。”
母女俩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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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风变了。
风里有了水汽,还有一种很旧很旧的味道。
然后,路到头了。
眼前没有桥。
只有一条河。
黑得看不见对岸的河。
河水不是纯粹的黑。
里面浮着很多细小的白色光点,一闪一闪,像沉进夜里的星星。
可仔细看去:
那不是星星。
是碎片。
无数细碎的、还在微微蠕动的光,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
河面上偶尔飘来哭声。
有时候是个老人。
有时候是个孩子。
有时候,只有半句话。
“这条河……”张阿静喃喃,“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小时候,家里长辈讲过。
忘川。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故事。
她走到河边,低下头。
水面晃了晃。
一个画面浮了上来:
院子里雪堆得老厚,哥哥张阿元攥着雪追她,笑得直不起腰。
画面碎了。
又一个画面浮上来:
她发烧那年的冬夜,阿元背着她往镇卫生院跑,喘得像破了洞的风箱。
又碎了。
再浮上来的,是父亲去世那一天。
白布。香灰。跪到发麻的膝盖。
而最后一个画面,停留得格外久。
灵堂外面。
阿元一个人站在屋檐下。
穿一件不合身的黑外套。
没有人过去跟他说话。
别的画面都是一闪而过。
只有这一张,停在水面,久久不散。
像在等她看清楚。
张阿静猛地退后一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条河,不是在映她的过去。
它在挑。
像有人一页一页翻她的课本,翻到某个名字,就停住了。
新垣云溪一把将女儿的肩膀扳了过来。
“别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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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边,泊着一条很旧的木船。
没有灯,没有帆。
船头坐着一个人,披黑色蓑衣,头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手里横着一根暗色的船桨。
岸边远远站着几个模糊的影子。
谁都没有上前。
像是早就知道结果。
张阿静看见那身黑色,忽然想起矿洞里的那个人。
黑袍。镰刀。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她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师傅,”新垣云溪牵着女儿走过去,“我们要过河。”
船夫头都没抬。
只是慢吞吞伸出一只手。
“金币。”
“我们没有钱。”新垣云溪说。
“死人都这么说。”
“我们刚死。”张阿静忍不住开口。
“那就更应该有。”
“可是——谁会告诉我们要带金币啊?”
船夫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
是完全的黑。
“没人告诉你们。”
“活着的时候,没人告诉你怎么出生。”
“死了以后,也没人告诉你怎么过河。”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
张阿静咬了咬牙,抬脚直接跨上了船板。
船身纹丝不动。
一根船桨却无声无息地横在她面前。
“你没资格上船。”
“为什么?”
“没钱。”
“那……那我先过去,到了岸上再给你。”
船夫看着她。
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死人最喜欢说这句话。”
新垣云溪把女儿从船板上拉了下来。
“过了河,是哪里?”张阿静还是忍不住问。
船夫没有回答。
连头都没抬。
母女俩只好转身,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身后忽然又传来船夫的声音。
“姑娘。”
张阿静回头。
船夫不知什么时候,又一次抬起了头。
那双全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盯了很久。
“你身上……怎么还有活人的气息?”
张阿静愣住了。
“她已经死了。”新垣云溪立刻挡到女儿身前。
“我知道。”
船夫说完这三个字,重新把头低了回去。
不再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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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扑水声。
张阿静循声望去。
河中央,一个白色的影子正在往对岸游。
有人没有金币。
有人在游过去。
张阿静心头一跳,刚要开口:
哗啦——
一条黑鱼破水而出。
那鱼大得不像话,黑色的鳞片上滚着水光。
它张开的嘴里,死死咬住了那个白影。
“有人!”
张阿静想都没想,抬脚就往河边冲。
一只手立刻扣住了她的肩膀。
是船夫。
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上的岸。
“别碰河。”
下一秒。
黑鱼在水面上翻了个身,整条沉了下去。
水面合拢。
白影没有了。
扑水声没有了。
连那个人最后的哭喊,都像被一并按进了水底。
只有它沉下去的地方,慢慢浮起几点碎光。
像有人打翻了一盒星星。
张阿静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那个人呢?”
“没了。”船夫松开她。
“死了吗?”
“他本来就死了。”
“那……它吃掉的是什么?”
船夫看着河面。
“你以为,死人还有什么可以吃?”
他停了停。
“记忆。”
“名字。”
“执念。”
“什么剩下什么,它就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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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阿静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母亲身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只是害怕。
她刚才下意识想去想点什么,把自己稳住。
然后她发现:
她想不起哥哥的声音了。
脸还在。
阿元笑起来的样子,皱着眉的样子,全都还在。
可是声音没有了。
像有人把一段录像的音轨,整条抽走了。
“妈……”
“怎么了?”
“哥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新垣云溪愣了一下。
然后立刻握住女儿的手,语速快得反常:
“你哥说话有点沙,对吧?”
“你小时候还笑他,说他一感冒就像破锣。”
张阿静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有点沙的声音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阿静,吃饭了。
跑慢点,看摔着。
没事,有哥呢。
她睁开眼,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哭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妈。”
“嗯?”
“我是不是……会把阿元忘掉?”
新垣云溪把女儿搂进怀里。
“不会。”
她的声音很稳。
只是搂着阿静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收紧,紧得发白。
过了很久,她像是随口一样,轻轻说:
“你哥小时候,最怕打雷。”
顿了顿。
“……还是怕黑来着。”
她没有再说下去。
张阿静也没有敢问。
“妈,”她把脸埋在母亲肩上,声音闷闷的,“我们过了河,还能回家吗?”
新垣云溪抱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这里好像没有人,回答得了这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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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
张阿静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做到一半,她停住了。
发绳还是早上那根蓝色的。
有一小缕头发总不听话,早上她对着镜子按了三次。
现在,它还乖乖待在原来的位置。
绑架。
矿洞。
那块石头。
什么都没有留下。
“妈。”
“嗯?”
“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变?”
新垣云溪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死人吗。”
张阿静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了很久。
“……不知道。”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只是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今天早上,原封不动剪下来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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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的船桨,忽然点了点下游的方向。
那边没有路。
只有一片黑压压的森林。
树干是惨白的,白得像泡了太久的骨头。
枝杈细长,向四面八方伸展,像无数只同时张开的手指。
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彼此摩擦。
沙沙。
沙沙。
像很多人躲在暗处,同时压低了声音说话。
“没有金币,就去那里。”船夫说。
“那里是什么?”
“等死的地方。”
“可我们已经死了。”
“所以才更适合。”
新垣云溪没有动。
“我们再找找。”她盯着那片森林,声音压得很低,“沿着河走,说不定还有别的渡口。”
张阿静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河面。
下游的水面上,静静露出一只眼睛。
很大。
它朝岸边看了一会儿,慢慢沉了下去。
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它不急。
在这里,它好像有的是时间。
“妈。”
张阿静的声音很轻。
“我们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再待下去……”
她顿了顿,把那句最怕的话说了出来。
“我怕我会忘了你。”
新垣云溪浑身一震。
她看了看女儿。
又看了看那片惨白的森林。
最后,她牵起阿静的手。
这一次,牵得很用力。
“那就走。”
---
跨进森林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忘川的水声。
哭声。
风声。
船夫的声音。
全都没有了。
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步。
一步。
一步。
张阿静回头。
忘川还在,黑色的河面泛着微光。
可她们明明才走了几十步。
那条河,已经远得像上一个世界的事了。
她正要转回头,忽然僵住了。
树下。
新垣云溪的脚边,淡淡地铺着一层影子。
而她自己的脚边——
什么都没有。
光从灰雾里漏下来,均匀地落在母女俩身上。
妈妈有影子。
她没有。
“妈。”她的声音有点飘,“我为什么没有影子?”
新垣云溪转过身。
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地面。
她盯着自己那层淡淡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张阿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已经不是活人了。”
她说得很轻。
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张阿静想问,那妈妈呢。
妈妈不也不是活人了吗。
可话到嘴边,她看见母亲垂在身侧的手,正在轻轻地抖。
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走吧。”
新垣云溪转过身,往森林深处走。
她走得很快。
快得像在逃。
---
不知道又走了多远。
树与树的间隙里,忽然空出一块圆形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很高,顶端没入灰雾。
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有的深。
有的浅。
有的只剩下浅浅一道痕,像随时会被风抹平。
张阿静一步一步走过去。
满碑深深浅浅的名字里,有三个字,比周围的都要新。
张阿静。
像刚刚才刻上去的。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摸一摸。
指尖还没碰到石面,那三个字忽然动了。
笔画开始变浅。
一笔,一笔,像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慢慢擦去。
“妈!”
张阿静的声音变了调。
新垣云溪冲过来。
“怎么了?”
“我的名字。”
她指着石碑,手指在抖。
“我的名字在消失。”
她扑上去,想用手掌按住那三个字。
手掌穿过了石面,像穿过一层冷雾。
什么都没抓住。
新垣云溪也伸手去按。
同样穿了过去。
她慌乱地在附近寻找,在“张阿静”的下面一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新垣云溪。
刻痕深深地嵌在石面里。
边缘锋利。
纹丝不动。
一个刚刚刻上。
一个正在消失。
母女俩看着这两行字,谁都没有说话。
森林里的沙沙声,不知不觉,近了。
---
就在这时。
森林深处,传来一种很轻的声音。
像吞咽。
然后,石碑底下的黑土里,无声无息地钻出一根藤蔓。
白色的。
白得和那些树干一模一样。
它没有张牙舞爪。
只是像一只很轻的手,缠上了张阿静的手腕。
不疼。
甚至有一点点凉。
凉得像一只她很熟悉的手。
……像谁的手来着?
张阿静站在原地。
脑海里的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块。
很轻。
很干净。
像一页被人整页撕走的课本。
“阿静?”
新垣云溪发现女儿不对劲,捧起她的脸。
那双眼睛还睁着。
只是里面的东西,少了。
张阿静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
看了几秒。
“妈。”
“嗯?”
她歪了歪头,声音很轻,很困惑。
“阿元是谁?”
新垣云溪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开嘴。
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石碑上。
“张阿静”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无声地淡去。
森林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齐齐停了。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