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郑远上山的时候,手里拎着的档案袋比昨天厚了三倍。牛皮纸撑得鼓鼓囊囊的,边角被里面的纸张顶出了方形的轮廓。他走到瓜棚门口的时候先把档案袋搁在桌板上,然后去解绕在纸面上的细绳,解了两下没解开,就用指甲把绳头从结扣里挑了出来,绳圈松开了。他从袋子里抽出来的文件不是五页了,是厚厚的一沓,每一页都印满了字和表格,有的页角贴着彩色的标签纸,红的黄的绿的。他把那沓文件在桌板上铺开,铺了满满一桌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大壮。
"我们要把这整片后山申报农业文化遗产。"他说。林大壮站在桌板对面,手里握着一把锄头,是刚才在瓜田里松土的时候郑远喊他回来的,锄刃上还沾着湿泥。他看了一眼桌板上那些铺开的文件,每一页的字密密麻麻的,有些页上还贴着照片,照片里是别的村子、别的田地的样子,那些田地里种的东西他看着眼熟,但和自家的瓜田又不一样。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桌板上其中一页照片下面印着的一行小字:"啥叫农业文化遗产?"
郑远在板凳上坐下来。这回来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回答,坐在那里想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林大壮能听懂的话:"就是你这片地种的东西以后有名字、有身份、有编号。"林大壮把锄头靠在桌板边上,锄刃朝下搁在泥地上。他听了郑远那句话之后没接话,低下头,把桌板上最靠近自己的那一页文件转了一个方向,看见了上面印着的一张表格,表格里填着数字和符号,他看不懂那些数字和符号代表什么。他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看郑远:"有名字能咋?"
郑远伸手把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纸不一样,更厚一些,像是压了一层塑封膜,手感滑溜溜的,反着光。他用手指了指那一页中间几行字的位置,那些字是用加粗的字体印刷的,比前面那些页的字大了一圈。
"有这个,"郑远说,"你种的瓜以后能直接进北京超市。"
林大壮的目光顺着郑远的手指看过去,落在了那一页正中间的一行字上。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他把锄头从桌板边上拿起来,搁在了墙角。"北京超市"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出声,但他握着锄头的手指松开了一下,又握紧了。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像是有个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光还没来得及照到所有地方,但那个方向他已经看见了。他低头看着那页印着加粗字体的文件:"不是摆摊卖?"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不太敢确认的事情。郑远站起来,把那一沓文件合拢了,边角对齐拍了两下,放进档案袋里。
"摆什么摊,"他说,"北京那边下单,这边装箱发货。"林大壮在瓜棚的地面上蹲了下来。他蹲下来的时候从脚边捡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大概手指那么长,尖端被什么东西削过,是尖的。他用那根树枝在地面的土上划了一道线,又在旁边划了一道平行的线,两条线之间的宽度大约三拃宽,像是他记忆中一垄地的宽度。他用那根树枝在两条线之间画了好几下,像是在算着什么。画完之后他抬起下巴,看郑远:"那得扩多少地才够?"
郑远走过去,弯腰,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肘,把他从地面上拉了起来。林大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手里那根树枝没丢,还攥着。"你先把这三亩种好,"郑远说,"后面的再说。"林大壮把那根树枝在手里转了一圈,尖端沾了一层干土的印子,他把它搁在了桌板上,和那沓文件并排放着。树枝和文件之间隔了大约一拃的距离,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东西暂时搁在了同一张台面上。
他们站在那里,面对面。郑远的档案袋已经重新扎好了口,细绳绕着纸面缠了两圈,打了一个活结。他说了几句话,像是对接下来的安排做了简单的交代。林大壮听着,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郑远的声音从瓜棚里传出去,被风吹散了一些。
然后山脚下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人声,是一阵持续的、有节奏的机械声——"突突突突突",越响越近,越近越响。那个声音穿过村庄,从村道那边传过来,一路上没有停过,直到停在村口的位置。林大壮从瓜棚里走出来,走到山坡边缘往下看。村口那条土路上停着一辆带斗的拖拉机,车斗里堆得满满的——白色的水泥袋一摞一摞地码着,旁边堆着黄褐色的砂石,砂石堆上插着一把铁锹。拖拉机旁边站着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其中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根卷尺,在地面上拉来拉去。第三个人在画线——用一种白色的粉末在地上画,粉末从手心里漏出来,在土面上留下一道笔直的白色线条。那道线沿着村口的路面延伸出去,从他站的位置看过去,像是有人用一只极细的白色笔在褐色的纸上画了一道不偏不倚的直线。
他回头看了一眼瓜棚里的郑远。郑远正站在桌板旁边打电话,手机贴着耳朵,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他听不清。郑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几个字,然后挂断了。他走到山坡边缘,挨着林大壮站定,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画的白线上。
"路修到你家门口。"郑远说。
林大壮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村口那道白色的线被穿反光背心的人一路往前画,从大樟树底下画到了供销社的墙根底下,又从供销社的墙根底下拐了一个弯,朝着他家的方向伸过来了。那根线还没有画到他家门口,但他已经看见了。秋天的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泥和砂石的气味,干干的,涩涩的,和在菜市场上摆摊时闻到的气味不太一样——那里面有一种正在落定的东西,像是某个承诺正在变成一条可以走的路。他看了一会儿,把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抽出来,用拇指指背蹭了一下鼻尖,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的时候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
郑远站在他旁边,两只手也垂在身体两侧。两个人一起站在山坡边缘,看着村口那条土路上正被画出来的线。白线还在延伸,像一截正在被推出去的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