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多，后山的月亮还没有完全升到头顶。瓜棚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被拧到了最小，火苗缩成了黄豆大小的一粒，在棚壁上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林大壮坐在桌板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本子，本子的纸页泛黄了，边角卷着。他手里握着一截短铅笔，正在本子上写字，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一行一行地列着——浇水的时间、施了什么肥、哪一排瓜先开了花。每一个字都写得慢，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移动的时间长，像是每写一个字之前都要想一想那个字的形状。
瓜棚的帘子被掀开的时候没有声音，是布帘被风吹起来的那种幅度，掀开之后又落回去。林大壮没有抬头，铅笔尖还在纸上慢慢移动。“进来坐。”他说。
门口没有人进来。帘子还维持着被掀开时的角度，一只手从帘子外面伸进来攥着帘布的下沿，攥得很紧，指关节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泥。那只手停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松开，也没有往前推。然后林大成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了，沙哑的，像是一整天没喝过水：“弟，我……我对不起你。”
林大壮手里的铅笔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毫米的位置，墨水的印子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微小的圆点，正在慢慢地洇开。他停了好一会儿才把铅笔搁下，搁在本子的中缝上，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面上往后挪了半寸，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走到帘子前面，伸手掀开了那层布帘。
林大成站在瓜棚外面的月光底下，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大拇指反复搓着裤缝的位置——用指腹搓一道，搓完再搓一道，像在做一个停不下来的习惯动作。他的脸比之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下巴上那道旧伤疤已经长平了，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印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领口的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是歪的，第二颗扣进了第三个扣眼里。
他脚边放着一把锄头。锄头柄是白蜡杆子的，颜色浅，表面光滑，还没有被手汗浸过，还是那种新木头刚刨过之后特有的浅黄色。锄刃是银白色的，刃面上贴着一层蓝色的塑料保护膜，膜上印着几个白色的字，字是出厂时的商标，还没有被揭掉。那把锄头的柄顶端正对着林大成站的位置，像是他刚才放下来的时候特意把柄朝自己放的。林大壮低头看了那把锄头一眼，又抬头看了林大成的脸一眼。他没有说“进来”，也没有说“你来做啥”。他站在瓜棚门口，让帘子在身后垂着，让煤油灯的光从棚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亮斑。
林大成的下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重复了一遍那句“我对不起你”，这一次声音更低，尾音沉下去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往上看，落在林大壮脚前面的地面上。
林大壮转身回到瓜棚里，从桌板旁边走出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弯下腰，伸手把那把新锄头从地面上拿了起来。锄头在手里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轻一些，白蜡杆子的柄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新木头的表面还没有被汗浸透，握上去有一点滑，能感觉到细密的木纹。他用拇指在锄柄的中间位置刮了一下，刮出了一道极浅的印子，木纹的纹理在那道印子里变得更清楚了。锄刃上那层蓝色保护膜是完整的，边缘没有翘起，膜面上印着的白色商标字还没有磨损，是出厂时的状态。他拿着那把锄头掂了掂，然后转身，走到瓜棚东边那片新扩出来的地头站住了。
那块地是他前几天翻过的，垄起好了，土已经晒了两天，表面干了一层，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褐。垄沟是直的，每一道垄的间距都匀称，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他站在第一垄和第三垄之间的垄沟里，右手握着那把新锄头的柄，锄刃朝下，把刃尖对准了垄沟和垄面交界处的土面，轻轻一送，锄刃插进了土里，大约两指深。他在那块地上没有用力砸，只是插进去之后松了手，锄头立住了，白蜡杆子的柄在月光底下泛着浅黄色的光，锄刃上那层蓝色保护膜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这块给你。”他说。
他说完之后转过身，往瓜棚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林大成还站在瓜棚门口原来的位置。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大拇指不再搓裤缝了，攥成了拳头，攥得紧，指节上的骨头发白。他看见林大壮走回来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是往前倾的动作，但脚没动。他站在那里看了那把插在地里的锄头好几秒，月光照在白蜡杆子的柄上，照在蓝色保护膜上，照在锄刃和土面接触的那一道接缝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迈开了步子。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走到那把锄头前面的时候停住了。他蹲下去，伸出右手握住了锄柄。
手抖得厉害，指节在握紧的过程中连续颤了两下，像是肌肉在做一件它不熟悉的事情。他攥住之后停了一下，又换了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握住柄，然后往上提了一下，提起来了。他把锄柄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两遍，换了好几个握姿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然后他的肩膀松了一下，攥着柄的手不再抖了。他蹲在地头，两只手握着锄柄，锄刃还插在土里没有拔出来。他蹲了大约五六秒，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是湿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那层湿痕反着光，从他的眼角一直流到下巴，又从下巴滴到了衣领上。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只剩下最后那一丝气流带着几个字：
“弟，哥对不起你。”
那几个字落在夜里的田埂上，落在月光里，落在泥土的缝隙间，落在那些松过又压平了的垄沟之间。林大壮背对着他，面朝瓜棚的方向，在他说完那几个字之后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回应。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坟头的方向走了过去。他走过瓜棚的时候没有停，走过瓜棚旁边那排已经开了花的藤蔓时也没有停，一直走到墓碑前面才站住。
月光照在青石碑面上，照着“种瓜专业户”那五个字，刻痕深处的阴影被月光填平了一些，字体在月光底下显得比白天更清晰。他站在碑前，弯下腰，伸出右手，用手掌的侧面贴在了碑面最上面一行字的边缘处。他摸了一下那行字的起笔处，摸了一下那行字的收笔处，从“种”字的第一横摸到“户”字的最后一钩，手掌在碑面上慢慢地滑过去，掌心贴着石面，指腹沿着笔画的轮廓走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身后那片地头上，林大成还蹲着，两只手握着那把新锄头的柄，没有动。月光照在他后背上，把他蹲着的轮廓投在身后的土面上，像一团被固定在地上的深色影子。他的手没有再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