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脚下那块空地,林大壮一直把它当放农具的地方。冬天的时候锄头靠在墙根底下,夏天的时候水桶搁在树荫下面,铺一层干草就能歇脚。他从来没想过那块空地上会长出一间房子。
房子搭起来的那段时间他正在山坡上翻地,每天经过那块空地的时候会偏一下头看一眼。先是打地基,几个穿蓝色工装的人在地上挖了一圈浅槽,槽底铺了碎石和沙子的混合物。然后是立木架,四根柱子先立起来,横梁搭上去,接口处用铁片和螺栓固定。接着是铺墙板,木板是松木的,颜色浅黄,表面刨过一遍,摸着光滑,边缘对得齐整。最后是盖屋顶,木瓦一片一片地叠上去,从下往上铺,每一片都压着下一片的边沿。
房子搭完的那天,门口挂上了一块木牌。木牌是深色的,边角打磨过,没有毛刺,牌面上的字是刻的,填了墨,笔画清晰,字的间距匀称。郑远站在木牌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退了两步,又走近了看,然后把林大壮从山坡上叫了下来。“展示馆,”郑远说,“以后这些东西就放在这里。”
他推开木门的时候门轴转了半圈,没有什么声响——是上过油的。屋子里面的光比他预想的亮一些,顶上有两扇天窗,光从上面落下来,在屋子中间的地面上投了两块平行的亮斑。四面墙是白色的,刷过一遍腻子,平整干净。沿着墙壁摆了一排玻璃展柜,柜子不高,大约齐腰,柜面是透明玻璃的,里面的台面上铺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
林大壮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往里走。他先看见了第一个展柜里的东西。开元通宝搁在绒布的中央,下面垫着一小块白色的卡纸,卡纸上印着一行细小的数字编号。铜钱在从顶部天窗落下来的光里泛着温润的青灰色,铜绿的部分在光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理,方孔正中间是空的,光从方孔里穿过去之后在绒布上投了一个极小的方形亮斑。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个展柜前面,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接着往前走了两步。第二个展柜里是那块碎瓷片,青白色的釉面在灯光下反着柔润的光,缠枝花纹的线条在光的照射下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瓷片搁在一块深灰色的泡沫托架上,托架切了一个凹槽,正好卡住瓷片不规则的边缘。编号印在卡纸上,排在瓷片右下方。第三个展柜里是木牍,古体的“林”字朝上,嵌在绒布和卡纸之间的缝隙里,字的笔画深处蓄着从顶部照下来的光,像一道极细的金线镶在字的凹槽中。第四个展柜里是那张纸条,被压在了一块透明的亚克力板下面,亚克力板四角用螺丝固定,防止纸张移位。
他走完那四个展柜之后在最里面那个展柜前面停住了。那个展柜是最后一个,展柜里也有一件东西——是他认得的,是那张写着“林氏祖坟,光绪年立——谁动谁绝后”的纸条。纸条压在最里面的玻璃柜里,亚克力板压着四个角。他隔着玻璃看那张纸,纸面已经比刚出土的时候旧了一些,边缘有些发脆,折痕处有一道浅浅的裂口。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玻璃柜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身后墙上的东西。
他转过身。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放大了的,大约相当于一张报纸摊开的尺寸。照片里是一个人的背影,蹲着,蹲在一片瓜田中间,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正在切瓜。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能看见他蹲着的姿势、他握着刀的手、他面前那颗被切开一半的瓜。他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汗衫,领口的边微微卷起来,裤腿上沾着泥。他蹲着的姿势和他平时蹲在田埂上的姿势一模一样——膝盖弯着,脊背微微弓着,头低着,像在专注地看手里那把刀和刀下的瓜。
照片旁边贴着一行字,黑色的,字体不大不小,和展柜底下的说明文字不一样,更大一些:“种瓜人·林大壮。”字是打印的,宋体,印刷清晰,没有装饰性的边框或花体。
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不动了。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想动也动不了,脚掌完全贴在木地板上,十个脚趾隔着鞋底和地面之间没有任何移动的余地。他看着那张照片里蹲着的背影,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人穿的那件汗衫,他记得是去年夏天穿的,领口卷边了之后他缝过两针,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大,颜色对不上。照片里看不太清楚那道针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它在那里。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蜷着,没有攥成拳头。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呼吸是均匀的,但他站在那儿的时间比他自己以为的长了许多。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的,是橡胶底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声响,节奏轻快,步子短。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从他身后跑过来,小女孩,校服是蓝白色的,袖口处有一块圆形的校徽标志。她跑到他旁边站定,仰着头看了看墙上那张放大的照片,又偏过头来看他的脸——他的侧脸,从下巴到颧骨到眉骨的轮廓。她看了看照片里那个蹲着的背影,又看回他的脸,然后她冒出来一句话。
“叔叔,”她的声音是那种还没完全变过音调的、带着一点气声的童声,“你是活的吗?”
林大壮低下头来。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到了小女孩的脸上,那张脸正仰着看他,眼睛是圆的,瞳孔里映着天窗漏下来的光。他蹲了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蹲到和小女孩同样高度的位置。他蹲下去的姿势和照片里那个背影蹲着的姿势是一样的。
“活的,”他说,“走,叔叔请你吃瓜。”
他站起来,伸出右手。小女孩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掌心贴掌心,手指头搭在他的手指上。他牵着她往门口走,走出展示馆的木门的时候,门口的光从外面切进来,把他和小女孩的影子投在了展馆的地面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背影还蹲着,握着菜刀,面前那颗瓜还没有切开。他把目光收回来,跨出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了,门轴的声响是从容的。阳光照在门口的台阶上,照在台阶下面那片新铺的碎石路上。不远处的那片瓜田在春天的日光底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那些开满了金色和白色花的藤蔓正铺满了整片山坡。他牵着小女孩朝那个方向走,走得不快,步子踏实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开始合拢的木门,又转回来,继续往前走。小女孩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是温的,小小的,指节还没长开,像一枚刚冒出土的嫩芽。春天正午的光铺在他们前方的那条土路上,没有照到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湿润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