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柳塘
季来福被按在一楼注射室的窄床上,手腕没绑,但周寒就坐在门边。老马找了副旧手铐,又放回抽屉里。用不上。这人安安静静躺着,像走累了的香客。陈渡从楼上下来时,季来福正盯着天花板数裂缝,嘴唇一开一合,没声音。陈渡端了杯热水进去,放在床头柜上。季来福收回目光,看那杯子,又看陈渡。
“你什么时候走。”季来福问。
“天亮前。”陈渡说。
“范平这人,走路比车快。你天亮前出发,他已经到柳塘了。”季来福声音干,但每个字都很清醒。
陈渡拉过一张圆凳坐下。周寒没动,只把脸往这边偏了偏。季来福说:“柳塘那地方,以前归龙城管,后来划走了。路断了半截,车开不进去。范平熟悉那条道。他以前是跑乡镇粮站的,专收断头米。后来沈存粮死了,他就改跑人,不跑米。”他说一句停一下,像每句话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
陈渡问:“米桂芝和陶三喜是什么人。”
季来福说:“米桂芝是碾米房的老娘。陶三喜是她儿子,四十多了,脑子时好时坏。两个人都被米叔看过。他们身上的线,一个在喉咙底下,一个在后心。范平要把这俩人带走。带走前,他会让他们把米喂给对方吃。”陈渡听到这,喉结滚了一下。喂给对方吃,那东西不是米。是线。
“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周寒问。
“等月亮到天心。他说这两个人见了月亮,线就自己往外拱。喂起来不费力。”季来福慢慢转过头,“你们去,不能再走正路。柳塘东边有片废砖窑,从那儿插过去,能提前到。”陈渡站起来,让周寒看好他,自己上楼去叫人。
他没叫很多人。楚衡、沈默、周寒、老马,加沈家丰。苏鹤年要跟,陈渡让他留下看楼。苏晚晴也要去,陈渡按住她肩膀,说这趟不是去缝人,是去抢人,天湿地滑,你摔了还要人背。苏晚晴只说了一句:“我要去。”陈渡看她的眼睛,知道拦不住,只能说:“那你跟沈默,不许多走一步。”苏晚晴点了下头,回屋换鞋。她没穿林北的那双,换了双胶底鞋,把鞋带系了死扣。
常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楼下。他穿着季来福那件灰对襟,肩上趴着楚渡。陈渡看了他一眼,没说带,也没说不带。常安说:“我知道月亮什么时候到天心。我能在天黑前赶到。”陈渡问:“你去过柳塘?”常安摇头:“梦里去过。那儿有片水,月亮会从水面往上涨。”楚衡正往包里收台账,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他说:“带上他。这种事,孩子有时候比大人快。”
一行人从后门出去。魏国栋已经让人把后门的灯灭了。院墙外一片黑,只有很远的街灯漏过来一点黄。陈渡走在最前,沈家丰指路。他说:“去柳塘有条运煤道,能过摩托车。周寒和老马骑两辆,陈渡带常安一辆,剩下的坐后头那辆旧面包。”车棚里那辆旧面包是医院后勤的,钥匙挂在墙上,魏国栋早拿下来了。发动机打了几下才着,突突响,像得了哮喘。老马拍着方向盘等大家上车,楚渡落在仪表盘上,蓝光把整个驾驶室照得跟水族馆一样。
出了城,路变得难走。雨水把土路泡得发软,车轮打滑,老马开得不快。陈渡和常安挤在后座。常安抱着一个布袋,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陈渡问他。他说是鞋底,两双,路上能穿。陈渡没再问。沈默坐在副驾驶,借着车灯在笔记本上写东西。楚衡靠窗合眼,掌心印记偶尔亮一下,像在探路。周寒骑摩托走前面,沈家丰坐他后头。那摩托车是苏鹤年从附近修车铺借来的,车灯发红,开起来像只独眼兽。两盏红黄灯光在泥路上晃,照着前面一片茫茫的水汽。
约莫走了一个多钟头,路到了头。前面横着一道水沟,沟那边的田埂又窄又滑。沈家丰说柳塘还在前头三里。车不能再开。老马把面包车靠边停在一棵老桑树下。众人下车。湿气像从地里长出来,没走几步裤脚就湿透了。陈渡用楚渡的光照着田埂,几个人排成一列,踩得很慢。常安被楚衡拉着,一手还揣在怀里。他小声说:“快了。前头有风。”陈渡抬头,果然,风从西边过来,带着一股藕塘的腥气。
进入柳塘地界时,月亮刚好从厚云里露出来半张脸。月光很薄,白蒙蒙地铺在泥地上。前面出现一片洼地,水面反着银光,几座旧瓦房立在塘边,像从水里长出来的。最里头那间屋顶上压着半片石磨,门开着,透出一点点油灯光。沈家丰说那是米桂芝的屋。陈渡叫大家停住。他让楚渡先飞过去看。楚渡贴着水面掠过去,蓝光很低,像只大萤火虫。到那屋门前停了几秒,又折回来,在陈渡面前拼了一行字:“屋里两人。一老妇。一男人。都在喘。门后有人。”
陈渡心一沉。范平已经到了。周寒和沈家丰一左一右包过去,老马把常安拉到身后,自己抄起一根从路边捡的断竹棍。沈默跟在陈渡身后,两人从正面慢慢靠近。楚衡掌心朝下,印记的光压到最低。众人离那门还有十几步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米袋从高处落下。门被风推得晃了一下。陈渡不再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门大敞。油灯在桌上,灯苗跳得厉害。一个极瘦的男人背对门口站着,正把两个白纸包往地上摊。那男人头发白中带灰,后脑勺上有一道疤。正是范平。他听见声,没回头,只把手里的动作停了。
米桂芝坐在屋角,怀里抱着个米筛。陶三喜躺在离她两步远的竹床上,眼睛半睁,喉咙底下有根线在动,像蚯蚓。陈渡大步进去,范平才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惊慌,甚至带着点疲乏的笑。他说:“你们还是来了。路这么滑,不该来。”陈渡没接话,走到米桂芝身边蹲下,伸手按她手腕。脉很弱,但还在。他抬头看范平:“你喂了。”范平摇头:“没有。我来晚一步。米桂芝自己喂了。”陈渡浑身一冷。
范平往后退了半步,让出地上两个白纸包。纸包已经打开,里面是米,一半白,一半红。范平说:“她怕我把儿子带走,自己把线嚼了,又抠出来想塞给儿子。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吞下去半口。母子两个现在都吞了线。你救哪个?”陈渡低头看,米桂芝嘴边的确沾着几粒红米。她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拉风箱。陶三喜那边也动了动,后心把竹床顶得咯吱响。沈默冲过来,翻开米桂芝眼皮。瞳孔还没散,但那条线已经从她喉咙往心口窜。她又去摸陶三喜的脉。男的稍强些,可后心那根线已经鼓起来,把衣服顶得一起一落。
陈渡没有多想,说:“两个都救。”他从包里翻出零号针。范平在一旁冷眼看,说:“你后脑勺的痕还没消。你不怕把线引到自己身上?”陈渡说:“你站远点。”范平不动。周寒已经绕到他身后,左手按住他肩井,指节嵌进去,让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楚衡把陶三喜翻过去,露出后心。衣服用刀划开。那根线就浮在皮肤下,灰中带红,跟柳塘水底淤泥一个色。常安站在门口,脸煞白,但没躲。他小声说:“月亮到天心了。”陈渡掀开米桂芝的领口。果然,一根同样的线已经过了锁骨。范平说话不假,这俩人的线在月亮到天心时自己往外拱,像两条被唤醒的蛇。楚渡飞到陈渡头上,把光放到最亮。整个屋子都被照得青白。那两根线在光里慢慢安静了一点,不再那么疯。陈渡趁机下针。
先缝米桂芝。针尖沿她喉咙旁的浅筋膜进去,一点一点挑。零号针碰到那根线,线就服软,像霜见了火。陈渡不急着断,而是把线往体表引,慢慢绕在针身上。周寒帮着固定老人的头。沈默在旁边剪灯芯,把油灯挑亮些。常安从怀里掏出一双刚纳的鞋底,垫在老人腰下。鞋底厚,软,很妥帖。米桂芝喉咙里那阵嗬声渐渐轻了,像退潮。线被陈渡完整提出,放在一个瓷碗里。碗是空的,下面垫着半碗米。线入碗,米粒跳了几下,像下雨。米桂芝眼一闭,昏睡过去。
陈渡没歇,转身处理陶三喜。他后心那根线已经鼓得跟小指一样粗,像条蜈蚣趴在脊梁沟里。楚衡说这线太粗,不能硬提。陈渡点头,让周寒拿两把止血钳,一左一右夹住线根。楚渡飞下来,把蓝光收紧,像给那线套了道箍。陈渡拿针从线的中段斜穿进去。零号针像根银刺,扎进去时陶三喜猛地一抽。老马和沈家丰按住他的腿脚。陈渡说:“别怕,现在不是要你命,是要你身上那根认个路。”针尖在皮下轻轻一旋,线从中间断开。一半缩回体内,一半被陈渡挑出来。缩回去的那半,周寒眼疾手快,拿止血钳卡住。两人合力,慢慢将断线完全拽出。陶三喜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叹,整个人软下去,像在水里憋了许久的人终于上了岸。
范平在门口已经说不出话。他比谁都清楚,这两条线一提出来,他这些年的事就全白干了。他肩膀被周寒压着,眼睛却盯着陈渡的手。那手稳得不像话,像林远舟,又不像林远舟。他说:“你用的是米叔的针。”陈渡把零号针在米碗里擦干净,没回答。范平又说:“你以前不敢这么缝。现在敢了。”陈渡说:“这些人不能再少一个。”他把针收好,转身去看米桂芝。老人已经能睁眼,嘴动了动。常安蹲过去,把她嘴角的红米擦掉。米桂芝看着他,喊了声“福生”。常安身子一颤。那是陶三喜的小名。陈渡别过头。这屋里的人,早就不是账本上的名字了。他们是一个一个活人。
范平忽然说:“柳塘的线断干净了。龙城的账,也该销了。”他脸上还是那副疲笑。周寒不松手。范平也不反抗。他只对陈渡说:“我做了米叔没做完的事。现在用不上我了。把我交给沈家丰。”沈家丰一直站在门边,闻言没动。他的脸上没有恨,也没有痛快,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他小时候见过范平。那时范平骑二八杠,后座驮两袋米,从粮站门口过。他爹说那是范邮差。他那时觉得范邮差是天下最轻快的人。现在再看,这人瘦成了一把灰。沈家丰说:“我不抓你。你自己去三院门口等着。”范平笑了一下:“那地方我熟。”他不再说话。
陈渡让人把米桂芝和陶三喜抬上面包车。母子俩都还昏睡着,但气息平稳。常安把另一双新鞋垫放在陶三喜脚边。鞋底是灯芯绒面,针脚极密。田埂上,月亮已经移过了天心。云又厚起来。沈默拿手电照着路,说:“这一夜,又把账平了一页。”陈渡没接话。他走在最前头,肩上是楚渡。那团蓝光已经很弱,但没灭。老马把车发动起来,众人坐进去。范平没上车,就站在柳塘边。他看着车走远,慢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把地上的红白米一粒一粒捡进去。那动作像在扫墓。
回到三院,天快亮。季来福还躺着。他见陈渡回来,只问了一句:“值吗?”陈渡说:“值。”季来福笑了一下,合上眼。陈渡站在天台上,看着东边天际慢慢发红。他后脑勺不疼了,手里还攥着从柳塘带回来的一个米粒。米粒白净,像被月光洗过。他知道,还有两个人没找到。账本上的红圈还没画完。但天亮了。活着的人还要吃早饭。
楼下馄饨摊的灯又亮起来。老板在下面喊:“今日有粥!”陈渡把米粒放进口袋,慢慢往下走。常安在楼梯口等他,手里端着热粥。两个人就坐在台阶上吃。常安说:“哥,范平不是坏人。”陈渡说:“我知道。”常安又说:“米叔也不是。”陈渡没回答,只把粥吹了吹,喝了一大口。雨又下来了,细细的,像用筛子筛下来的。楚渡从檐下飞出来,在雨丝里穿来穿去,蓝光被雨洗得透亮。陈渡抬头看天。龙城的雨总是这样,下不透,又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