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到村那天，小卖部门口的黑板上多了一行粉笔字。字是刘支书写的，笔画方正，写在黑板的左上角，擦掉了一行旧的通知之后留下的空位刚好够写这一行。写完之后他退了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补了一个句号，然后把粉笔搁在了黑板下面的槽里。
“乡村振兴带头人评选，后山种瓜案例被县农业局直接提名。”旁边有人把那行字念了出来，念完之后在台阶上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了。烟头在下午的日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那根烟抽得比平时慢，抽一口，放下，又抽一口。
投票那天小卖部门口摆了一只纸箱。纸箱是装化肥用的，方形的，箱口用刀割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口子，口子边缘贴着透明胶带加固。村里一百零三户，每户一张票，票是白纸裁的，上面印着候选人的名字，名字是打印体，宋体加粗，字的大小均匀。刘支书坐在纸箱旁边，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登记册，每来一个人领一张票，投进去，在册子上勾一笔。勾到“林大壮”那一栏的时候，笔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落了一个对勾。
收票从早上七点开始，到下午六点结束。期间小卖部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投完票买了包烟站在门口拆，有人投完票直接走了，有人投完票在纸箱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纸箱里的票纸到傍晚的时候铺了薄薄的一层，白纸的边缘在箱口处互相交叠着，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被陆续投进来的新票压住了。
开票是在第二天上午。刘支书把纸箱搬到村委会的办公桌上，当着在场的人的面，一张一张把票取出来，摊在桌面上。票纸上印着的名字从箱底被翻到桌面，有人的名字被念出来，有人沉默着。念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刘支书的手在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翻了翻，把最后一张也取出来了。他拿着笔在登记册上合计了一栏数字，然后抬头说了一句：“林大壮，一百零三票。”
一百零三户，一百零三票。桌子上摊开的那些票纸，每一张的票面上都印着同样的名字。刘支书把那些票纸拢到一起的时候顺手整理了一下边角，对齐了，摞成一叠，搁在桌角。
林大壮当时不在场。他正在后山第三亩地的垄沟里挑粪。木桶是旧木桶，桶箍有些松了，走一步晃一下，桶里的粪水跟着晃动，溅出几点在田埂的草叶上。他挑完了一趟正准备挑第二趟的时候，听见有人从山坡下面跑上来。脚步声急，喘气的声音也急，那人跑到地头的时候停下来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喊了一声：“弟！”
林大成站在地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裤腿上扎着草绳，是干活时才有的打扮。他喘匀了气之后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两步跨到了垄沟边上。“全票，”他说，“一百零三户，一百零三票。一个没落。”他的声音比平时亮，像是嗓子里那层一直蒙着的灰被什么东西擦掉了。林大壮扶着扁担站直了，把挑着的木桶搁在垄沟边上，桶沿磕了一下地面，晃了两下稳住了。他听完林大成那句话之后没有马上接话，站在那里，手里的扁担还没有放下来。他站了好一会儿，风从他的后背方向吹过来，吹动了他肩上搭着的那条毛巾的一角，毛巾在他脖子旁边动了一下，又停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桶里剩下的那半桶粪水，然后抬头说：“等我把这趟挑完。”
颁奖会在县城大礼堂。礼堂不大，能坐几百个人，舞台是木地板的，漆面磨得发亮，舞台上方拉了一条红布横幅，横幅上印着金黄色的字。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县里和镇上的干部，中间是各村的代表，后排是家属和村民。林大壮坐在后台的侧幕旁边，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是郑远在前一天晚上硬塞给他的，夹克的肩膀处稍微宽了一些，袖口长了一截，但他没说什么，穿上了。夹克的面料是那种软一些的厚棉布，摸上去比他的汗衫厚了好几层，穿上去之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袖口的边沿在他的手腕处多出来大约两指的距离，他卷了一圈，卷了两圈，卷到刚好露出指尖的位置。
主持人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从侧幕走出来的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就是平时走路的那个节奏，一步接一步的，踩在木地板上，皮鞋底和木板接触时发出沉稳的声响——皮鞋也是郑远塞给他的，比他平时穿的布鞋重一些，脚掌的感受不太一样，但他适应得很快。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定，面前是一支立在话筒架上的话筒，话筒杆比他的胸口高了一截，他伸手把话筒杆往下调了一下，调到自己下巴的高度。
主持人递过来一只无线话筒，因为架上的那支话筒被调低之后位置不太对。他接过来的时候握法和他平时握锄头一样——满把攥着，手指包住话筒的圆柱体，掌心贴着话筒的中段。他把话筒凑到嘴边，嘴和话筒之间的距离大约一拃，他没有调整这个距离，就那么凑着，在台上安静了大约两三秒。台下也在安静，等着他开口。
“我不是带头人。”他说。
他说完这五个字之后台上台下的空气停顿了一瞬。有人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体，有人偏了一下头，有人把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搁在了扶手上。台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不是喧哗，是那种齐整的、短暂的、像是整间礼堂同时换了一口气的声响，然后那个声音又落下去了，礼堂重新安静下来。
他接着说第二句：“我就是个种瓜的。地种好了瓜就甜，瓜甜了人就来了。”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说别的，把话筒从嘴边移开，然后按着主持人刚才递给他的那个方向，把话筒递了回去。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握着话筒的手指松开了，话筒搁进了主持人的手掌里。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从第一排的某个位置最先响起来，然后第二排第三排陆续跟上，几秒钟之内，整间礼堂的掌声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声响。那声响从他的前方涌过来，像一阵从台下升起来的风，灌满了他面前的空间，在舞台的灯光和红布横幅之间来回反射着，最后落在他站在舞台中央的位置上。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姿和他在瓜田里站的时候一样，脊背是直的，肩膀没有耸起来，呼吸是稳的。
林大成坐在最后一排。他的座位是靠近门边的最后一个位置，从那里望过去，舞台上的人影被前排的轮廓挡掉了一部分，但他能看见那个人站在舞台中央的样子。他听见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两只手开始拍。拍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拍得用力，手掌对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和周围那些人的掌声混在一起。他拍了一会儿，手心里开始发红，从掌根到指腹的皮肤颜色变深了，像是被什么烫过一样。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拍着。
林大壮站在舞台上，面朝那些正在鼓掌的人。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走下舞台，从侧幕的通道走了出去。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通向后门的门，他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日光从门缝里切进来，照在他那件深蓝色夹克的左肩上。他跨出后门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把礼堂里的掌声关在了门的内侧。
外面的天空是蓝的，春天的云薄薄的，铺在天上一片一片的，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絮。他站在后门的台阶上，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暖的。他脱下那件深蓝色夹克，拿在手里，顺着后门通往停车场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走路的步子和他平时从瓜棚走回屋里的步子一样，不快不慢的。他走到路口的时候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拢的后门，门是铁皮的，深灰色的，上面没有窗。他看了两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夹克拿在手里，被他搭在胳膊上，袖子垂下来，在风里摆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