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清晨,后山的颜色和春天不一样。春天是嫩绿的,带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夏天是沉绿的,叶子厚了,颜色深了,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蜡质的光泽。林大壮一个人站在后山顶上。他站的位置是山坡最高的那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表面被太阳晒了一整个夏天之后是温的,踩上去的时候隔着鞋底能感觉到那股温度慢慢透上来。他站在那里往下看。
三亩瓜田铺满了整片缓坡,藤蔓连成一片深绿色的毯子,叶子与叶子之间缀着金色和白色的花,花的密度比春天时稀疏了一些,但颜色更沉了,金的那部分像被太阳浸泡了很久之后凝在花瓣里的光。瓜田的正中央,那块青石碑安静地立着,碑面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青灰色,字是看得清的,隔着这段距离也能看清“种瓜专业户”那几个字的轮廓。村口那条柏油路从大樟树底下延伸出去,黑色的路面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路面上的白线已经画完了,从村口一直画到山脚,画到展示馆门口。展示馆的木屋顶在树丛间露出一角,深棕色的木瓦叠成了均匀的纹路,屋顶上方的烟囱没有冒烟,但门是开着的,从远处能看见门框里那一小片暗色的空间。整座村子在晨光里慢慢醒来,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灰白色的,散开了,和山间的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站在那块石头上,从高处往下看,整片后山在他的脚下展开,像一个被他翻过很多次、已经熟悉了每一个褶皱和纹理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风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他没有抬手去拨。
他弯腰,从脚边那根瓜藤上摘了一个瓜。瓜是熟透了的,瓜皮上覆着一层均匀的白霜,摸上去的时候是凉的,带着晨露未干时的那种湿润触感。他摘下来的时候瓜梗断口处渗出了一滴清亮的汁水,挂在他的拇指上,他看了一眼那滴汁水,没有擦掉。他把瓜抱在怀里,用右手的手掌在瓜皮上拍了两下,瓜皮发出了“嘭嘭”的声响,不是那种空洞的响,是实的,带着弹性,像拍一面绷得很紧的鼓皮。声响在晨光里传出去不远,被风声盖住了。
他抱着瓜开始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上,有些地方的石头他知道要避开,有些地方的草根凸起来了,他会自然地把脚抬高一些跨过去。他经过那片开了金色花的藤蔓时放慢了速度,停了一步。那几朵金色花开在藤蔓的分叉处,花瓣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和夜色里那种亮不一样,是日光照透了花瓣之后从内部透出来的颜色。他弯下腰,右手还抱着那只瓜,左手伸出去,用指背轻轻地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朵花的花瓣。花瓣是温的,和春天的感觉一样,比周围的空气温度高一点点,像是花心的地方还蓄着昨晚月亮照过之后留下的余温。他碰了一下,收回了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碑前的时候他停住了。他站在那里,面朝石碑。从山顶到这里的这段路他走了很多遍了,但这次他站定之后没有马上蹲下来。他抱着瓜站在碑前,日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碑面上,把“种瓜专业户”那五个字的笔画照得分明。他把那只瓜从怀里拿下来,两只手托着,蹲下来,搁在墓碑前面的石板上。石板表面是平的,经过了一个春天的日晒雨淋之后颜色比刚立碑的时候深了一些,更接近青灰色。他把瓜搁上去的时候调整了一下方向,把瓜的正面对准了碑面,让瓜身上那个朝上的一面正对着碑上的字。他把瓜放稳之后松开了手,然后蹲下来,和碑面对面。
“爷爷,差不多了。”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尾音没有拖长,没有起伏,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话,和平时他对着墓碑说“我回去了”或者“明天再来”时的语气差不多。他说完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蹲在原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那块碑,和碑上那五个字。晨光从碑面的左上方慢慢移动到正上方,字的笔画在光线的移动中呈现出深浅变化,像有人在慢慢地调整一盏灯的角度。
他伸手进了口袋,从里头掏出了那枚铜牌。铜牌是凉的,在口袋里放了一路之后已经染上了口袋内衬的温度,说不上凉,带着一点体温。他举起来看了一眼,八个小字排成两行,笔画上的刻痕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看了大约三四秒,然后把铜牌递到了墓碑右上角那道缺口前面——铜牌上还系着那根红绳,红绳的一端还绕在碑石背面打的死结上,他一直留着它,没有解下来过。他把铜牌重新挂回了那道缺口里,红绳沿原路绕回去,死结拉紧。铜牌贴上石面的时候和碑石的表面贴合得刚刚好,黄铜的边沿卡进缺口的凹槽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是被嵌进去的。他把它挂好之后收回了手。
然后风吹过来了。风从山顶压下来的,不是那种从山坳灌过来的侧风,是从正上方往下落的,像一整面看不见的东西从高处放下来,经过瓜田的时候,整片山坡的瓜叶同时翻了一下白边。那些深绿色的叶子背面是浅灰色的,翻过来的时候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像一片被同时翻动的鳞片,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那阵风继续往下走,叶子翻动的白边从近处推到远处,像一层一层的浪从山坡的最高处往下推,推到山脚的时候力道还没有散尽,还在继续往外走,经过展示馆的屋顶时把木瓦边缘的干苔吹动了一下,经过村口的柏油路面时把路面上的细尘卷起来又放下。那些浪从山顶推到山脚,一次接一次的,把整片山坡变成了一片正在呼吸的绿色表面。
他蹲着没动,面朝那块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碑面上那五个字在晨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碑上的字被风经过的时候没有动,石面是稳的,字的笔画是刻进去的,不会因为风就改变什么。那五个字蹲在那里,青灰色的,一笔一画都稳稳地嵌在石头里,晨光把它们照得通透了。他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不大,幅度很小,像是嘴角被人轻轻往上托了一下,然后停在了那个位置。他笑了,笑得不重,没有出声,就是嘴角弯着,弯出了一个他可以控制住的弧度。那个弧度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没有掉下来。
晨光从老松树的树冠顶上翻过来,照在他蹲着的后背上,照在碑面上,照在碑前石板上那只正对着碑面的瓜上。瓜皮上的白霜在晨光里泛着哑光的白,瓜的轮廓把照过来的光线分成了两半,一半落在碑面上,一半落在碑前的泥土里。铜牌挂在碑右上角,黄铜的表面在阳光里被点亮了,“好好种瓜,好好做人”那八个字被光照着,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清清楚楚的,像刚从石面上被拓下来的一样。
他蹲着,面朝那块碑,那个笑还挂在他嘴角。他蹲在那儿,风从他身边经过,把瓜叶的白边又一次翻了起来,遍坡的绿色在晨光里翻涌着,一浪接一浪的,从山顶推到山脚,又推回来,又推过去。他蹲在那块碑前面,身子微微弓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嘴角弯着。
“种瓜专业户”五个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的起笔、行笔、收笔,都和他记忆里那支笔从红纸上走过的轨迹一模一样。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