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清账
范平来了。
天刚亮那会儿,雨小得跟雾一样。他坐在三院门口的花坛边上,不声不响,像从夜里长出来的一截树桩。屁股底下垫着个蛇皮袋,袋里还有半兜米。楚渡第一个发现他,从楼檐底下飞出去,在他头顶转了两圈,又回来。陈渡正在楼梯口喝粥,看见楚渡落在肩膀上,蓝光一明一暗。他把粥碗递给常安,擦了嘴,往外走。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魏国栋站在最前,手背在身后。老韩抱着二胡蹲在门柱旁,眼睛盯着范平的后脑勺。周寒和沈家丰分站左右,都没说话。范平像块旧木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头。陈渡站在他面前,裤脚上还沾着柳塘的泥。范平把蛇皮袋往旁边挪了挪,像给人让座。
“我来了。”他说。
“等多久了。”
“刚坐下一会儿。门口这花坛矮,坐着舒服。你们医院这地砖,比以前宽了。”范平伸手在身侧拍了拍,“我年轻那会儿来三院送粮,走的是西边侧门。侧门没了,全改了。”
陈渡没接话。沈默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递给范平。范平接了,没喝,捧在手里暖着。他说:“柳塘那两个人,怎么样了。”沈默说:“醒过来了。米桂芝在喝米汤,陶三喜能坐起来,就是不说话。”范平点头:“他们不说话就对了。这俩人让线折腾了半辈子,如今没线了,总得缓几天。”
周寒冷声问:“你今天是来说这个的?”范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陈渡,说:“我来交账。”陈渡说:“那你进去。”范平站起来,腿麻了,身子一晃。老韩离得近,伸手扶了一把。范平说了句多谢。他跟着众人上了三楼。湿脚印从楼口一直拖到活动室门口,像在地砖上画了一串断续的线。
活动室里已经坐了好些人。米桂芝靠在竹椅里,常嫂子在边上喂她米汤。陶三喜坐在轮椅上,脚上盖着常安纳的那双鞋垫。他眼睛还是半眯,但胸口起伏得平稳。范平进去,和米桂芝对了一眼。老太太手一抖,汤从嘴角流下来。她伸手指他,嘴唇哆嗦,像要骂,又像要哭。范平没躲,站在她面前,腿并直,像粮站后生给老师傅回话。他说:“阿婶,我不躲。你骂。”米桂芝嘴张了几下,没骂出来。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灌我们米,是米叔教的,还是你自己想的?”范平说:“米叔不让。是我自己。”米桂芝闭上眼,好一会儿才说:“那你跟他一样。都是要拿我们垫命。”
范平低了低头,从蛇皮袋里拿出那半兜米,说:“这米是我最后一次从你屋里拿的。红的白的,我拿回去分。分完了,就没账了。”他把袋子放在地上,袋口敞开。米粒被灯光照得发润,有些红得发黑。他蹲下,手伸进去,一捧一捧往外舀,像在数米。沈默怕他犯病,上前要拦,陈渡拉住了她。范平把米全舀出来,在地上摆成两堆。一边红,一边白。最后从袋底摸出个蓝布包,打开,是几页黄纸。纸上记着一些人名,有些已经烂成洞。范平把纸摊开,按在红白米中间。他说:“沈存粮一共记了三十七个人。七号没死那会儿,他记七个。七号散了以后,他记三十个。这三十个,他一个一个去求,一个一个去压。压不住的就带到城北老粮库。那粮库你们去过了。米缸里的血米,就是压不住的人吐出来的。那些米不能吃,只能养线。你们从顾长明和陶三喜身上抽出来的线,就是这些米里养大的。米叔到死那晚,还往粮库爬了半宿,想再压一回。他没爬到,人没了。”
范平说话时,窗外又起了风。雨停了。陈渡看见单桂花端着一碗白粥站在门外,粥已经凉了,她就那么端着,没进去。沈家丰也站在旁边,脸色发青,像被人从旧坟里刨出来了。范平继续说:“米叔这人,不会写字,账本上的字是他自己用刀刻在砖上,再拿蓝布拓下来的。第二本你们看得费劲,因为那不是他写的,是我写的。他口述,我记。后来我记烦了,就照他记米账的样式编。所以好多地方对不上。你们是不是查了半天?”他抬头看楚衡。楚衡点头。范平又看陈渡:“你后脑勺有痕,他账上写着‘无痕’。那页是我抄错了。我把他说的‘有痕’看成了‘无痕’。这一错,害得你们乱了半天。我该死。”
陈渡后脑勺确实又紧了一下。他问:“他让你找我,到底什么事。”范平说:“不是他让我找你。是我自己要找你。米叔到最后已经说不了话。他比谁都想见你。他说龙城有个人,从太平间出来,能断线。他让我想办法把他那些米和账都转给你。可你醒过来之后,没给我们留门。我们进不了三院。七号的人还在暗处。我们只能等。等到你们自己找过来。”他说着低下头,手在衣服上慢慢搓,像要把什么搓掉。老韩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你那年给煤厂送米,少了我三十斤。我记你一辈子。”范平一愣:“那三十斤我换成了煤票,塞在你门缝里。”老韩张了张嘴,没话。他转身坐回原处,二胡轻轻响了一下。沈默在笔记本上写:范平来交账。沈存粮记账三十七人。米分两堆。账本有误。陈渡有痕。
一屋子人不再说话。只有米桂芝喝米汤的声音,很轻。陶三喜忽然从轮椅上探出手,往范平那边伸。范平看见了,走过去,把额头贴在他手心里。陶三喜不说话,就用掌心按着他头顶,像在给人量体温。过了一会儿,他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算了。”范平眼圈一红,退后半步,给他们母子鞠了个躬。
季来福被周寒带上来。他进门时,范平明显一缩。季来福看他一眼,说:“你还没死。”范平说:“你也没死。”季来福笑了笑,坐在离他不远处,说:“你把账都交了,我留着也无用。”范平不答。陈渡让人给范平弄了碗热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咬很硬的东西。吃到一半,忽然说:“那个鞋底,是常安纳的。”陈渡说:“是。”范平说:“他梦里看见的人,不是季来福。是我。”常安正趴在窗边,听见这话也没回头,只把手里的一团线轻轻绕开。范平又说:“我左脚鞋底磨穿了,常安在梦里见过。他就给我纳了一双。我收到时,以为自己死了。”众人看向常安。孩子不吭声,手指在窗台上慢慢划。
范平吃完饭,陈渡让周寒带他去洗漱。人走后,沈默说:“范平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得去城北老粮库再查一遍。他那堆纸片上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我们得把账跟粮库的米缸对上。”楚衡说:“我今晚去。”陈渡说:“一块儿去。”楚渡从常安那边飞过来,落在他俩中间。老马从长椅上坐起来,说:“我也去。顺道给常安买双鞋。”众人看他。老马说:“他老把鞋垫给别人,自己那双鞋底也快磨平了。我答应给他买双新的,今天正好。”常安扭过头,嘴角弯了一下。
天还没黑透,陈渡他们就出了门。城北老粮库的路比前次好走,雨停了,路上泥浆半干。老马打着手电,陈渡提着急救包。楚衡走在最前,掌心光很弱,像怕惊着谁。范平没来,被沈默留在三楼,由沈家丰和周寒看着。沈默说这人还得再问。陈渡不反对。
粮库还是那副破败相。铁门半开,门口停着一辆旧三轮,轱辘陷在泥里。三人翻进院子。墙角那扇暗门被人重新用木板封过,木板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用左手写着四个字:“勿动。勿念。”不是范平的字。也不像季来福。陈渡和楚衡对看一眼。陈渡上前把黄纸揭下来,底下木板上钉着三枚黑钉。周寒伸手拔掉。木板松了,里面又是那道窄台阶。陈渡打头下去。空气里比上回来更潮,米味也更重,像有米在暗处发酵。他们到了洞底。米袋子还是那些米袋子,但缸里的米没了。被搬空。只在缸底剩了一层极薄的红灰。陈渡蹲下,手指在灰上一划,灰里混着米壳和几根线头。楚衡说:“米和线都被拿走了。”陈渡说:“拿走的不是范平。那黄纸上的字,跟账本二十七页一模一样。是‘张’。”
周寒压低声音:“老张没出过医院。他手废了,上不了这儿来。”陈渡没说话,只把黄纸折好放进口袋。他们再往里走,发现最里头墙根下还堆着三袋没动的米。每袋都用黑线缝口。陈渡解开一袋。米是白的,干得发硬,米粒表面有许多细小的凹点,像被人用针挑过。周寒说:“这米被抽过线。”陈渡点头。楚衡说:“这就是沈存粮最后压出来的干净米。线被挑了,米留着。他大概是留给那几个还没找到的人的。”陈渡把三袋米扛起来。周寒帮着分了一袋。楚衡没让人背,只把手掌按在袋子上,掌心光一亮,袋子里的米像被什么安抚了,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三人原路返回。老粮库的门被他们重新掩好,木板也重新立上。陈渡没再钉黑钉,只把黄纸原样贴回去。风一吹,纸角轻轻翘起,像在跟他们挥手。
回到三楼,范平已经睡了。季来福也没走。沈默把人叫到活动室,说清点一遍账上的人。米桂芝和陶三喜已经安稳,柳塘之行人安全。目前还剩两个没找回来,一个在灰桥,一个在白鹤。都是沈存粮旧账上的人物。陈渡说天亮后和沈家丰去灰桥。范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外头走进来,说:“白鹤我去。我对那边熟。”众人看他。范平说:“你们把米给我一袋。我去把白鹤那人带回来。灰桥那个,得让陈渡自己去。那人叫戚二荣,独眼,会看水。他谁都不信,就信从太平间出来的人。”陈渡点头。沈默给范平装了一小袋白米。范平抱着,像抱着个刚满月的孩子。天快亮了。陈渡躺在小床上,合了会儿眼。楚渡落在他胸口,像枚温温的蓝扣子。常安在门口小声说:“哥,我也去灰桥。”陈渡没睁眼,只“嗯”了一声。他知道,拦不住。这孩子已经不是第一天跟了。
窗外渐渐发白,走廊里有了走动声。田秀兰起来烧水,赵红英在给单桂花梳头。新的一天,就这么来了。龙城的天像块洗过很多次的灰布,慢慢透出亮。陈渡坐起身,把外套披上,后脑勺的痕不再麻。他低头看掌心,那里有从柳塘带回来的最后一粒米。白的,温的,像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