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灰桥
灰桥没有桥。
陈渡站在镇口,脚底下是条土路,路边立着半截水泥桩。桩上原本刷着的“灰桥”两个字被风雨磨得只剩个“灰”字。天刚亮,镇子里静悄悄的,几声狗叫从很远的巷子里传来。常安跟在他旁边,肩上趴着楚渡。沈家丰在前头带路。周寒留在医院看着范平和季来福,沈默和楚衡没来。老马去白鹤方向接应范平。一行人分了三路。
“戚二荣住在镇子最里头,挨着水塘。”沈家丰说,“这地方以前是龙城菜市的水产码头。后来水退了几十年,码头搬走了,留下些老壳子。戚二荣就住在旧渡口边,那房子四根柱子三根歪。”
陈渡没作声,跟着他走。土路两边全是矮房,墙上贴着旧门神,门板裂着大缝。窗台上晾着几条咸鱼,苍蝇围着一只死螃蟹转。常安忽然拽了拽陈渡的袖子,指着一户门口摆的石臼。石臼里积着半盆水,水里沉着几粒米。米是红的,被水泡得发胀。
“他刚走。”常安小声说。
陈渡蹲下,伸手指进水里拨了拨。水凉,米粒里钻出一根极细的灰线,像水草一样摆了两下就断了。他站起来,朝沈家丰使了个眼色。三人加快步子。沈家丰走到前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片开阔地,水塘就在那儿。水塘是绿的,浮萍厚厚一层,靠边泊着条小船,船底积着半舱水。塘边孤零零立着一间木屋,四根柱子有三根朝着东边斜,房顶盖着油毡,用石块压着边。门半掩,里面黑乎乎的。
沈家丰走到门口,喊了声:“戚二荣。”屋里没应。只有风把门吹得吱呀响。陈渡让沈家丰退后,自己过去把门推开。门板很轻,像用旧船板钉的。屋里很黑,楚渡飞起来,蓝光从门口灌进去。光线一照,陈渡看清了:地上湿得厉害,空气里一股泥腥味。靠墙摆着一张窄床,被褥卷得紧紧。屋子正中间架着个泥炉,炉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有半锅水,水面上漂着几根草茎。墙上挂着一串干鱼,早已霉变。没看见人。
常安走进去,在床边站了站,又走到泥炉旁,伸手在锅边试了试。“温的。他刚煮过水。”他抬头看陈渡。陈渡注意到地上有一行湿脚印,从床边一直延伸到后门。后门没关,外面就是水塘。他快步过去。塘边泥地上有几道新划的痕迹,像有人光着脚在水边打滑。水面上浮萍被推开一道口子,露出黑绿色的水。离岸几米远的地方,一个人仰面躺在水里,没动。
“那儿。”陈渡喊了一声,把外套一脱跳了下去。水不深,但底下的淤泥很软,脚陷进去不容易拔。他连蹬带拽,把人拉到岸边。沈家丰帮着拖上来。那人又瘦又小,脸色灰白,一只眼窝深陷,另一只眼闭着。嘴里和鼻孔里全是泥水。陈渡把他放平,压胸,人工呼吸。沈家丰在旁边喊:“戚二荣!你个看水的能淹死?醒醒!”压了十几下,戚二荣忽然一抽,呕出几口浑水,剧烈咳嗽起来。常安从屋里抱出被褥,盖在他身上。楚渡落下来,蓝光贴着他心口,慢慢压住那根想从喉咙里钻出的灰线。陈渡扒开他领口。锁骨中间果然有道印子,线没出来,但皮肤下拱起一截。他掏出零号针,没消毒,只能用随身带的酒精棉球擦了一把。周寒不在,他一个人没把握。戚二荣咳着,手忽然抓住陈渡手腕。那手像铁钩,掐得发白。他那只瞎眼里没有眼珠,却像能看见东西。他张了张嘴,挤出俩字:“别断。”
陈渡停住。戚二荣大口喘气,断断续续说:“这线断不得。它连着塘底。我躺水里,是要引它出来。你把它逼回去,它会往心口钻。得用米酒擦,再用白布裹。”他说话时喉咙里像含着一把沙。陈渡问:“米酒在哪儿。”戚二荣指了指屋里床底。沈家丰跑进去,从床下摸出个黑坛子,封口是黄泥。他拍开,酒味冲出来。陈渡用布蘸了米酒,顺着戚二荣胸口到锁骨反复擦。那根线果然不再往上拱了,慢慢软下去。楚衡不在,楚渡替他把蓝光收成一条细线,贴着皮肤慢慢往下引。约莫过了一刻钟,那根线退到原来的位置,只剩一道暗色的痕。戚二荣松了手,人像被抽了骨头,彻底瘫在地上。
陈渡把他背进屋。这木屋比外头暖和。沈家丰生炉子,常安去塘边打水。陈渡坐在床边,把戚二荣那身湿衣服换下来。衣服褴褛,一扯就烂。常安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双布鞋底,垫在戚二荣腰后。沈家丰烧了水,给他擦身。陈渡端着锅,热了点儿米酒,喂了他两口。戚二荣眼皮动了动,终于说:“我晓得你们要找谁。白鹤那母女。”陈渡说:“白鹤有人去。范平。”戚二荣一听这名字,喉咙里又滚起来。他猛咳几声,说:“范平去不得。白鹤那户不是被线缠了,是被井迷了。范平半辈子吃米,见不得井。他去了会死在井边。”陈渡脸色变了。老马已经去接应范平。他立刻叫沈家丰给老马打电话。电话没信号。沈家丰跑到镇口打,信号还是没有。这地方天高地远,一进灰桥就跟外头断了联系。
“白鹤是什么井。”陈渡问。
“白鹤村后有个枯井,七号以前在那儿埋过东西。井底有米,也有线。那母女两个,就是靠那口井活下来的。范平不知道,他以为白鹤的线跟我一样,往外挑就行。其实不一样。白鹤那线长在脚底板,得让人背。范平背不动。”戚二荣说着就要下床。陈渡按住他。戚二荣抓住他手腕:“我引你们去。白鹤我熟。我虽然一只眼,但看井比谁都准。”陈渡不同意。戚二荣说:“你带上我,我死不了。这条线不咬我,它怕米酒。你把那坛酒带上一半。”陈渡看沈家丰。沈家丰没说话,背过身去捆了几件旧衣服,又找了个竹筒灌满米酒,沉甸甸地递给陈渡。陈渡再没犹豫。他们决定绕路去白鹤。
灰桥到白鹤,走小路两个钟头。戚二荣带路。他脚上没鞋,光脚踩在田埂上,走得却极快。风从他身上吹过,像吹一片薄纸。常安紧跟着,楚渡在几人头顶忽前忽后。天阴下来,路上遇见的人越来越少。田里的稻子早收了,只剩稻茬泡在水里,映出灰白的天空。陈渡心里像塞了块湿布。范平那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张账本。他如果死在白鹤,那这账本倒真成精了。
白鹤村比灰桥更静。村口有几棵苦楝树,叶子落光了,枝头挂着几串黑籽。进村没几步,沈家丰就看见老马。老马蹲在村口磨盘旁边,脸色很怪。他看见陈渡,站起来,说:“范平不在。村里没人。我转了半圈,只找到一口井。井边有双布鞋。”陈渡心一沉:“你下去了?”老马摇头:“没。那井我一看就发毛,井圈上全是黑手印。手印小小的,像小孩。”戚二荣已经往村里走了。陈渡拉住他,说别急。戚二荣说:“那母女住在井后第三家。我带你们去。”几个人跟着他穿过一片空场。场上有条晒衣绳,绳上挂满红布条,被风吹得像招魂。第三家到了。木门紧闭,门缝里渗出凉气。戚二荣上前敲门。没人应。他把脸贴到门缝上往里看。陈渡问看见什么。他不说,只往后退,那只瞎眼流出一滴浊泪。
陈渡推门。门是反锁的。周寒不在,老马上去一脚把门板踹开了。屋里很暗。正中间的梁上挂着两根红绳,绳下吊着两个纸人。纸人一老一少,脸上用墨画着五官,嘴涂得血红。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米,米已经发黑。米上印着两行脚印,从纸人下一直通到后门。后门外就是那口井。陈渡顺着脚印走到后门。井就在十步外。井旁果然有双布鞋,女式的,鞋头绣着红花。井沿上蹲着个人。是范平。他背对着他们,脑袋垂在胸口,一动不动。
陈渡喊了声:“范平。”那人没动。老马和沈家丰刚要上前,戚二荣伸手拦住:“别过去。那姿势不对。他是在听。”陈渡问:“听什么。”戚二荣说:“听井底。范平完了。他在学那娘俩听井。”陈渡没管,走到范平身后。他看见范平左手里还攥着一小袋米。右手搭在井沿上,指头已经发青。陈渡把手指伸到他鼻下。还有气。他叫人把范平抬起来。老马和沈家丰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人从井边拽回来。范平身体僵了,像被冻住了。抬回屋里后,戚二荣撬开他的嘴,往里灌米酒。范平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井边那双布鞋还在原处。陈渡没让人碰。他蹲在井边往下看。井里很黑,深不见底。楚渡飞过去,把蓝光往井里照。光下去了。陈渡看见井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米粒。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白。再往下,忽然涌上一股腥气,像从很深很潮的地方吹出来的。井底有水,水面平静。水里浮着一层红线。线很多,像女人的头发,正慢悠悠地转。
“井是活的。”戚二荣在身后说。陈渡不答。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井里的红线其实不是乱浮。它们在围着什么东西转。那东西被红线缠得严严实实,像个人形,又小,像孩子。陈渡后脑勺猛地一紧,像被人在颅内拍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常安忽然说:“里面是我。”陈渡扭头:“你说什么。”常安眼睛直直盯着井:“我做的梦。我就是从这井里出来的。陶三喜后心那根线,跟井里的线一样。”陈渡脑仁嗡地一响。沈家丰也白了脸。戚二荣叹气:“这娃子说得不错。白鹤这口井,就是七号当年存线的地方。范平不敢下,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井跟陈渡你有关。可具体怎么有关,他还没说就成这样了。”
陈渡站在井边,风吹着他。他低头看井底那团红线,像有什么在深处轻轻拨动水面。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楚衡碎了,血落在米上。七号拿米喂人。沈存粮拿米压线。范平替人记账。季来福给人续线。常安在梦里纳鞋底。这些人,这些线,全都连着同一口井。而他自己,后脑勺那根线,也曾在这样的夜里隐隐发烫。他大概是这口井要等的人。不是戚二荣说的“看井”,也不是范平说的“有痕”,而是那个能让红线不缠人的人。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柳塘带回的那粒米。米还温着。他忽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楚渡。”他喊了一声。楚渡飞过来。陈渡把米放在它光团上方。米悬起来,淡蓝光裹住它。楚渡慢慢往井口降。陈渡说:“不用下。你就照着。”楚渡的光压到井面。那些红线像被烫了一样,忽然缩回去。一层一层,全缩回水底。水面上只剩那团缠着的人形。那人形不是孩子。是一件很小的红肚兜,裹着块石头。陈渡认得那肚兜。苏晚晴跟他说过,林北小时候穿过一件红肚兜,后来不知道怎么不见了。林远舟也说过,林北出生那天,产房外有人偷走了一件红肚兜。陈渡眼睛酸得厉害。他没说话,脱了鞋,踩着井壁上的米粒往下爬。沈家丰在后面喊。陈渡不听。他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下。楚渡在上头替他照着。井壁很滑,米粒像活了一样硌脚。他下到半途,伸手一捞,把那团红肚兜从水里拽起来。红线早已软了,像麻一样散开。石头落回井底,扑通一声,水花不大。陈渡攥着那件红肚兜往上爬。爬到井口时,范平已经醒了。他靠墙坐着,看着陈渡手里的东西,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就是这。米叔到死都在找它。这是林北的。”范平说。陈渡把红肚兜摊开。上面用金线绣着一行小字:“平安。”字迹已经模糊了。陈渡把肚兜叠好,交给常安。常安接过去,贴在自己胸口。他说:“我梦里那个小孩,穿的就是它。”陈渡一下全明白了。常安不是被标记的人。他是林北的影子。是那件红肚兜在井下三十年养出来的一缕念。沈存粮的账上写“有痕”,不是陈渡,是常安。这孩子的痕不在命里,在井里。陈渡蹲下,把常安抱住。常安没哭,只说:“原来我不怕井。”陈渡说:“你怕的不是井。是没人带你上来。”常安吸了下鼻子。楚渡从井口飞回来,蓝光披在两人身上。范平慢慢站起来,对陈渡说:“账清了。井也平了。”陈渡点头。天快黑了。他们背着范平,带着戚二荣,朝村外走去。陈渡回头看了那口井一眼。风从井口吹出来,带着米香。这一次,是真的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