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水下
戚二荣没开灯。石头房里那扇用塑料布封着的窗透进一点灰光,刚好照见灶台和竹床的边。陈渡坐在一张用树桩锯成的矮凳上,脚底下是踩实的黑土。常安挨着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动。老韩没进屋,端着二胡蹲在门外,像那根门神。沈家丰站窗边,竹竿靠墙,眼睛却盯着戚二荣。
“你叫陈渡。”戚二荣坐在竹床上,一只瞎眼半闭,另一只眼黑亮,像浸过油的石头,“米叔没猜错。你没死。太平间那柜子压得住气,压不住人。”陈渡问:“你等我就是说这些?”戚二荣咧了下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油纸包。纸包发黄,缠着细麻绳。他慢慢拆开。里面是几粒焦黑的米,和一片极薄的鱼鳞。鳞不是鱼的,是灰白色的,跟季来福手里那枚几乎一样。
“灰桥水底下有口井。涨水的时候,井里的东西会往上翻。这些东西就是那时候翻上来的。”戚二荣把纸包放在陈渡手里,“你闻闻。”陈渡低头,没闻,只感觉到指尖一阵凉,像摸了井水。沈家丰凑过来,看了一眼就白了脸:“这鱼鳞我见过。我爹屋里也有一片,锁在木盒里。”戚二荣说:“这是米叔从我身上揭下来的。他说我这条线不在身上,在水里。天旱时水浅,这鱼鳞就发亮。”陈渡问:“你的线在水里,那我来灰桥能做什么?”
戚二荣站起身,从墙角抄起根竹篙。他走到门口,望了望天,又低头看水里。“你能把井里的东西叫上来。”他说这话时,一只眼望水,一只眼望陈渡,神情严得不像个活人。陈渡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外头天阴下来,水汽从河面漫上滩,像一层薄绸子。戚二荣用篙子往水里一探,再提起来,篙头上沾着几根黑乎乎的丝。他抖了抖,那些丝掉回水里,散开,像活物的触须。常安从后面拽住陈渡袖子,小声说:“哥,水里有东西。”陈渡点头,他心里有数。
沈家丰问:“那口井在哪儿?”戚二荣指指河滩西头一片高草,说:“就在草底下,半淹着。以前水浅,人下去能摸着井沿。后来水涨了,下不去。米叔每年都来,在岸边撒米。撒了十一年。前年他死了,没人撒。井里的东西沉不住,就往外顶。”陈渡说:“今晚我去看看。”戚二荣看他一眼:“你不下井,井也会找你。你后脑勺那股味儿,井里的东西最认。”陈渡下意识摸了下后颈。那里不麻了,但发凉,像被水草扫过。
他们没声张,在石房外头吃了点干粮。老韩在河边把二胡取出来,没拉,只把琴筒上沾的灰擦了一遍。常安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手伸进布袋里摸他的鞋底。楚渡从陈渡肩上滑下来,落在常安手边,蓝光一明一暗,像跟着水波的节奏走。戚二荣看见了,问:“这小东西吃米不?”陈渡说:“不吃。”戚二荣哦了声,从口袋里摸了粒干米放进嘴里,嘎嘣嚼了。
天完全黑下来,风停了。水面忽然静得过分,连虫鸣都像被什么东西含住了。戚二荣提起马灯,没点,只拎着。他说:“这边走。”几个人跟着他沿河滩往西。高草有半人多高,走起来刷刷响。他们走到那片草窝中央,果然看到水面鼓着一团黑沉沉的影子,跟别处不一样。那水黏稠得像油,泛着一层极细的油花。陈渡让常安和沈家丰留在原地,自己跟着戚二荣往前几步。楚渡飞到他前头,蓝光压在水面上。光一照,水底那团黑影子动了,像一张嘴慢慢张开。陈渡看清了。不是井,是一道石圈,井沿上缠满黑线。那些线在水里漂,有的已经伸到岸边,搭在碎石缝里,像在够什么。
“就是它。”戚二荣蹲下,把马灯搁在地上。他伸手进水里,手指碰到那根黑线,指节一绷,像被电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说:“以前米叔把米洒下去,这些线就退。他死了以后,没人喂它们。现在它们饿了。”陈渡心里一凉,想起范平说沈存粮死前晚还在往粮库爬。那晚他要是没死,大概也会爬到这里来,把最后一捧米撒进井里。这人到死都跟米和线缠在一起。
“你想让我怎么帮。”陈渡问。
戚二荣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把几粒焦黑的米放在井沿上。那米一碰井沿,水里忽然翻起一阵极细的波纹,几条黑线从水下伸出来,往米粒上爬。戚二荣说:“这些线还认米。米叔没白喂。”陈渡拿出那粒从柳塘带回来的白米,也放在井沿。那米刚落下,水里的黑线倏地缩回去,像被烫了。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用石头在水底敲了一下。戚二荣猛地抬头:“你有他的米。”陈渡说:“就一粒。”戚二荣不说话了,盯着那粒白米看了很久。他说:“米叔的白米,全龙城剩不了几粒。你身上有,就说明他信你。今晚有这粒米,井里的东西肯让路。”他站起来,提起马灯,说:“明天正午,再放一次。今晚不能多动。”
几个人退回石房。戚二荣烧了锅水,给每人倒了碗。那水有股铁锈味,但喝了身上暖。常安把他那双新鞋底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烤。他问戚二荣:“戚叔,你那只眼睛真能看见水底的东西?”戚二荣点头。常安又问:“那水底有没有桥?”戚二荣愣了下,抬头看常安:“你听谁说的桥?”常安说:“梦里有。灰灰的,桥面朝下,人在桥底下走。”戚二荣脸色变了,碗里的水荡了一下。他说:“那不是梦。那是井里的东西给你看的。它想让你下去。”陈渡放下碗,把常安拉到身边:“你没跟我说过这个。”常安小脸发白:“我不敢说。我怕你们觉得我招东西。”陈渡按住他后脑勺:“以后看见什么都要说。”常安点头。楚渡飞过来,把自己贴在常安胸口,蓝光软软地亮。
第二天正午,太阳没出,天依然阴。戚二荣端着半盆米,陈渡跟着他再到井边。这次所有人都来了。戚二荣把米一粒一粒撒进水里。米落下去,井沿的黑线慢慢退,水面泛起一层灰白。陈渡把最后一粒白米丢下去。水面忽然裂开一条缝,像被人从中间划了一刀,又合上。接着井底升上来一串黑线,缠着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大,是个铜环,生满绿锈。戚二荣用篙子挑起来。铜环上刻着字,五个,是“灰桥镇公所”。沈家丰一看就蹲下了,说:“这是以前灰桥镇粮册上的环。镇子沉了以后,粮册也沉了。我爹找了一辈子。”陈渡接过铜环,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按下去。井里不光有线,还有灰桥镇旧日的根。
戚二荣盯着水面,忽然说:“线退了。今晚不会再闹。”他像老了十岁,慢慢往回走。常安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水面平得像块石头。他小声对陈渡说:“桥还在。就在井底下。”陈渡没说话,只把铜环塞进怀里。他知道,灰桥的事还没完。戚二荣身上的线,铜环,水底那截桥,全和沈存粮当年拼命压住的账连在一起。今天只是把井沿上的东西劝退了。真正的账,沉在水底。要清,得有人下去。谁下去,怎么下,他还不知道。
回到石房,老韩在门口把二胡拉响了。曲子沉得厉害,像水从石头缝里往外挤。陈渡听着,把铜环放在膝盖上。楚衡不在,周寒不在,他得自己拿主意。他给沈默打了个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只听见沈默在那边说:“白鹤的人找到了。范平到了。米桂芝能下地了。你们什么时候回?”陈渡望着河面,说:“明天。这边还有点事。”沈默说:“周寒要过去。”陈渡说:“不用,你让他守家。灰桥的水今晚会静一静。我后天回来。”挂了电话,陈渡坐在石房门口,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铜环在怀里发凉,像贴着一小块井水。常安端着水碗过来,说:“哥,那桥想上来。”陈渡说:“我知道。”常安蹲下来,拿鞋底压着地,说:“等它上来,我给它纳双鞋。”陈渡转头看他。孩子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股实诚的犟。陈渡伸手揉揉他脑袋,说:“好。等它上来。”天阴得发沉,河面上起了层薄雾。那口井隐在草里,像从来没存在过。但陈渡知道,它还在。铜环还在。水底那截桥,正等着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