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冬,中原残秋落尽,北风骤紧,一夜寒霜封尽山河。
武青娘脱去常年穿惯的山野短打,换了一身粗布黑棉袍,束腰扎襟,利落紧劲,不露半点妇人体态。
数年深山亡命,她早已无细软、无行囊、无牵挂。一身拳骨、一身杀性、一身孤胆,便是全部身家。
出山那日,天阴地沉,狂风卷着碎沙,打在脸上如细针割刺。豫皖边关隘口,官兵懒散值守,关卡破败,哨楼倾颓。关内百姓流离、饿殍遍野;关外风声鹤唳、国土崩碎。世道荒唐至此:对内严防百姓、罗织罪名、追杀义人;对外兵戈懈怠、弃土千里、不战而逃。
武青娘压低头面,裹紧黑袍,混在逃难流民之中,默然出关。
通缉海捕的画像早已旧褪,数年风霜改尽她年少眉目。昔日山村红妆的青涩温柔彻底褪尽,余下的只有沉冷、硬朗、如山石刻骨的坚毅。
无人识得她是当年被官府诬陷的“凶妇武青娘”,只当她是个面冷寡言、身世飘零的孤女流民。
一步出关,天地骤变,北地风寒,远胜中原百倍。朔风浩荡,卷着初雪漫天狂舞,荒原一白千里,荒草覆雪,冻土坚硬,放眼望去尽是苍茫死寂。
中原的乱,是官匪勾结、乡土倾轧、人心凉薄。关外的乱,是铁蹄碾压、山河易色、生灵如蚁。越往北走,越是触目惊心,废弃的村落、烧毁的屋舍、冻僵的尸身、散落的破旗。白山黑水之间再无往日烟火,只剩日寇铁蹄踏过的满目疮痍。
九一八之后,关东军极速控占东北全境,城驻重兵,路设岗卡,乡驻小队,野巡骑兵。日军、伪警、汉奸、走狗,层层盘踞,封锁千里雪原。关外百姓,生如囚笼,死如草芥。
官军撤逃,守军溃散,庙堂无声,正规军不见踪影。偌大东北,千万生民,竟无一甲护国、无一兵御敌。
武青娘一路北行,一路沉默。她见过匪祸屠村,见过豪强吃人,见过官府黑白颠倒,可直到踏足这片雪原,她才真正懂得,私仇之恨不过一身悲欢,国破之痛是万民炼狱。从前她杀人,是被逼求生、是血仇得报。从今往后她杀人,是为守土、是为报国、是为替无声苍生讨一条活路。
雪原千里,无人并肩,无援无仗,无粮无械,她一介中原山野女子,无军旅经验、无枪炮利刃、无组织后援,唯一依仗是父亲传下的三路硬拳,是数年亡命淬炼的搏命本事,是一颗宁死不屈的血性丹心。
她不进城、不投军、不寻队伍。庙堂军队弃土而逃,她便不入庙堂。正规军不敢打的仗,她一介草民来打。自此,雪原孤猎,独行杀寇。
大雪落深,夜寒彻骨。傍晚时分,风雪更烈,荒道之上传来马蹄踏雪、日语喧哗之声。
一小队日军骑兵,五人一伍,脱离大队伍,沿荒道巡掠,四处搜寻逃难百姓,以此戏耍取乐。
关东军占东北以来,骄横跋扈,视中国人命如蝼蚁。荒野落单流民、逃难百姓、落乡孤老,但凡它们撞见,随意射杀、肆意凌虐,无人管束。
五骑日寇,马刀雪亮,皮靴铿锵,披着风雪缓缓行来。它们笑声张狂,气焰嚣张,刺刀上还挂着刚从村落抢来的零碎物件。
风雪遮蔽视野,天地一白,四周无人。在日寇眼里,这片荒原,是他们肆意作恶的无罚之地。可他们不知,风雪暗处、荒雪高岗之后,立着一尊从地狱走来只为杀寇而生的孤煞。
武青娘隐在雪坡阴影里,浑身黑衣融进暮色风雪。她静静看着五骑寇兵,眼底不起波澜,只有沉如冻土的冷。
她第一次对上东洋兵,不是仇杀,不是私怨,是家国之敌,是种族之恨,是山河倾覆的血海深仇。
她没有冲动冲出。中原拳法,贴身制胜,忌远攻、忌硬拼军械。对方有马、有刀、有枪,她只有一身双拳。
数年亡命山林,早已磨去她所有鲁莽血性。她学会隐忍、学会等待、学会伺机、学会一击必杀。
风雪呼啸,掩盖脚步。她压低身形,踏雪无声,借荒草雪坑掩护,从侧后悄然迂回。通背步轻踏落地,身形飘忽,如雪原孤狼,隐于白茫茫天地之间。
一名落单的日寇骑兵,贪看道边废村,缓缓脱离队伍,落后数丈。他叼着烟,松了马缰,目光散漫扫向荒村废墟,满脸轻蔑戏谑。
就是此刻。武青娘骤然动了。风雪一滞,黑影破空!她不再迟疑、不再留情、不再心存半分仁恕。对匪可留分寸,对寇绝不姑息。
八极贴身,寸杀瞬至,不等日寇闻声转头,她已然贴身登马,身形紧贴敌身,肩头贴山靠,沉劲贯骨,一瞬爆发!
嘭!一声沉闷的骨碎巨响。
那名关东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胸腔塌陷,脏腑震裂,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飞摔出去,重重砸进厚雪之中,当场气绝。
利落、干脆、无声无息。
剩余四名日寇闻声惊觉,骤然转头,满脸骇然,荒无人烟的雪原,竟有人敢主动袭杀关东军!
“敌袭!”
“支那暗兵!”
日军厉声嘶吼,瞬间拔刀上膛,调转马头,四骑合围,刀锋枪口齐齐对准那道黑衣孤影。
雪风烈烈,枪口森森,马刀寒光闪烁。
四对一,有械有马,占尽优势。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个不知死活、螳臂当车的支那流民。可下一瞬间,他们彻底惊惧。
武青娘立在风雪之中,脚下两仪桩稳稳扎根,任风雪扑面、刀枪临身,纹丝不动。
孤身对四寇,无半分怯意,反倒气场沉凝,杀势翻涌。她不躲枪弹、不避马势,主动踏雪迎上!
一骑战马扬蹄猛冲,马刀劈头狠斩,力道刚猛,带着军国凶戾。
武青娘侧身旋步,通背长劲舒展,长臂如铁鞭横扫,精准磕中敌寇手腕!
咔嚓!腕骨断裂,马刀脱手飞落雪田。不等对方坠马,她凌空踏步,膝顶咽喉,一气封命。
第二个寇匪绝气,剩余三寇彻底慌神。他们打过溃逃的正规军、欺过懦弱的百姓,从未见过这般悍不畏死、招招夺命的支那武者!
枪声响彻雪原!
子弹破空,直逼心口。武青娘两仪转劲,身形游走,于风雪缝隙之间闪避子弹,步伐精妙,方寸之间避尽杀机。数年深山躲追杀、火海搏命、密林潜行,早已让她对生死危机形成本能反应。枪弹难锁其影,马队难围其身,趁枪响混乱一瞬,她再度贴身突进,杀入三骑中央。
八极拳,贴身短打,寸寸夺命!肘撞、掌劈、指锁、膝顶,招招奔着咽喉、心口、太阳穴致命要害。
第三骑、第四骑……风雪嘶鸣,血落白雪。
不过数十息,荒道之上,五名关东军骑兵尽皆伏尸雪原,无一活口,无一逃遁。
白雪染血,红黑刺眼。
武青娘立在遍地寇尸之间,黑袍落满风雪,周身染着淡淡血雾,气息微喘,脊背依旧挺直。
脚下是侵略者的尸首,身前是破碎的万里河山,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中原故土。她低头看着白雪上浸透的血色,心底无快意,无亢奋,只剩一片沉沉笃定。
第一杀落定东北,第一仇偿于国寇。
她没有枪,没有炮,没有兵马万千。她只有一双拳头,一身山野拳法,一颗不死的华夏丹心。
风雪愈烈,掩埋血迹、覆平脚印、消匿杀声。荒原依旧苍茫,天地依旧死寂,仿佛方才的搏杀从未发生。可这片沦陷的东北雪原,从此多了一尊独行猎寇的黑色孤影。
自这日起,辽西、热河、长白山麓、松嫩荒原……但凡日寇巡逻小队、落单敌兵、下乡作恶的寇众,时常无声失踪、莫名毙命。死法如一:拳劲震腑、贴身绝杀、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日军清查多日,找不到队伍、找不到组织、找不到线索。
无番号、无旗帜、无驻地、无粮饷,只在百姓口间,捕得一个飘忽传言:雪原之上,有黑衣孤女,昼隐风雪,夜猎日寇,来去如风,出手必亡。
关东军又惧又恨,遍搜雪原,悬赏重金,欲斩此人。他们咬牙切齿,称她为——黑寡妇。
从此,黑寡妇不再是中原山野的复仇煞名,不再是乡民嘴里的孤星灾煞。
这三个字成了东北日寇最恐惧的暗夜噩梦,成了沦陷山河里不灭的星火孤光。
风雪漫天,她转身望向更北的沉沉黑暗。前路冰封万里,敌寇铁甲万千。
孤身一人,对抗举国强敌,可她眼底无半分退缩。
私仇已埋山海,余生尽付家国。山河一日未复,杀寇一日不止,雪原猎寇路自此启程。
黑衣孤影,独行北国,以拳卫国,以血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