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是封死人的冬。
千里雪原冻得坚硬如铁,江河封冻,山林裹素,白天短得像一瞬,长夜漫得熬人心。凛冽北风卷着碎雪,日夜不息,刮过荒村废堡、冻土沟壑,呼啸声如鬼哭狼嚎,压得整片沦陷大地死气沉沉。
自那日荒道五寇伏诛之后,武青娘便扎根在了辽西雪原的暗夜之中。
她无栖身之所,便以雪洞为屋,以寒岩为墙;无饱腹之粮,便猎雪原走兽,食冻果寒冰。数年中原深山亡命的磨砺,让她早已适应极致的苦寒与孤寂,皮肉可冻、筋骨可疲,唯独一身杀寇的血性,半点不凉。
她摸清了关外日寇的巡防规矩。
关东军占土之后,骄狂自大,目中无人。大股部队固守城池据点,懒于荒野布防,只遣三五小队骑兵、步兵四散巡游,一来震慑流民,二来肆意劫掠,将肆虐作恶当成常态。
他们笃定东北军尽已溃逃,关内援军遥遥无期,民间皆是怯懦流民,无枪无械,绝无反抗之力。
这份狂妄,成了他们的催命符。武青娘从不硬碰据点、不袭重兵、不贪战绩。她恪守山野武者的搏命之道,避其锋芒,击其薄弱,悄无声息,蚕食殆尽。
白天她隐于深山雪壑、废弃地窨,敛气屏息,不动分毫,与雪原冻土融为一体。两仪桩稳身定息,日复一日淬炼心性,让自己在极致严寒中保持巅峰状态,静待夜幕降临。入夜,风雪四起,夜色遮眸,便是她的猎寇之时。一身黑衣融于沉沉暗夜,通背步法踏雪无痕,百十斤的身躯落地轻如雀鸟,从不留深痕脚印。北风会吹散她的踪迹,落雪会掩埋所有痕迹,整片苍茫雪原,成了她最完美的掩护,也成了日寇最恐怖的埋骨场。
入夜的关外荒野,再无日军巡队的嚣张喧哗。短短半月,辽西荒原接连出事。城西十里巡哨小队,全员失踪,次日被樵夫发现横尸雪野,皆是脏腑震碎、骨裂内损,无刀伤、无枪痕,死状诡异至极;河岸值守的岗哨四人,一夜尽数毙命,守岗枪械完好无损,人却早已冰冷僵硬;下乡劫掠的汉奸伪警、零散日寇,常常一入荒村,便再也走不出来。所有死者,死法如出一辙,贴身绝杀,寸劲夺命,干净利落,不留半点打斗痕迹。
恐慌,像冻土下的寒冰,悄然蔓延在关东军基层队伍之中。起初日军驻部只当是流民抱团报复,或是山林马匪作祟,只当是宵小作祟,并未放在心上。可接连二十余起离奇命案,死者全是精锐士兵、在岗哨兵、资深巡寇,无一阵仗泄露,无一次活口留存,他们终于慌了。
奉天关东军临时驻部,灯火彻夜通明。
少佐军官拍案暴怒,桌案上的文件散落一地,日语怒吼震得满屋震颤:“无枪声、无外人、无踪迹!一支精锐小队凭空覆灭,这绝非流民可为!”
属下军官面色惨白,俯首沉声禀报:“长官,根据多日勘查,所有遇害士兵,皆是近身搏杀致死,对方精通极致的贴身武技,熟悉荒野地形,昼伏夜出,行踪诡秘至极。且所有遇害地点,风雪都会抹平痕迹,我们找不到任何线索。”
“民间传闻已久。”另一名副官声音发颤,“辽西雪原,藏着一名黑衣女子,独行猎杀皇军,出手必亡,从不留活口,当地人都称她——黑寡妇。”
“黑寡妇?”少佐眼底盛满暴戾与惊疑,“一介女子?孤身一人?”
“是。”副官低头,“无队伍、无旗帜、无军械、无粮草,仅凭一身拳脚,游走雪原,专杀落单皇军、汉奸走狗。半月之内,折损我军精锐三十七人。”
三十七条性命,皆是百战老兵,死于无名无姓无枪无炮的民间女子之手,这对于自诩战力无双、蔑视华夏子民的关东军而言,是天大的耻辱,是刺入军心的利刃。
狂妄的气焰,被无声的猎杀彻底浇灭,自此,关外日军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往日里肆意下乡劫掠、单人策马巡野的日军,再也不敢独自行动。但凡出据点,必十人组队,持枪架炮,彼此紧盯,不敢远离城池官道半步。入夜之后,更是全员龟缩堡垒,紧闭大门,无人敢踏足荒野一寸。
堂堂关东军铁甲雄兵,竟被一介黑衣孤女,逼得昼不敢独行,夜不敢出堡。
寇胆尽寒,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武青娘,依旧游走在无人知晓的暗夜深处。她从不知晓什么军心震动、日寇惊惧,她只做自己该做的事,见寇则杀,见恶必除,仅此而已。
这日夜深,大雪纷飞,鹅毛大雪遮天盖地,视野不足三尺。辽西废弃的老窑厂,驻着一支临时日军七人小队,携长枪短械,驻守此处巡查山道,盘查逃难流民,日日欺凌百姓,作恶不休。
风雪子夜,窑厂营房灯火昏黄,屋内日寇围炉饮酒,嬉笑怒骂,肆意嘲讽懦弱的支那人。他们仗着营房坚固、枪械在手,笃定这般暴雪寒夜,绝无有人敢闯雪原、袭杀驻军。
营房之外,风雪漫天,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静立雪丘之上,静默凝望许久。
武青娘周身落满厚雪,睫毛凝霜,浑身冰冷,唯独一双眸子,在漆黑雪夜里亮得刺骨。
她观察了整整两个时辰,摸清了营房值守轮换、岗哨站位、门窗死角,将所有破绽掌控于心。
风雪最盛,人声最懒,睡意最浓,正是猎杀最佳时机。
她俯身,抖落满身积雪,身形一矮,骤然掠出,通背步踏雪飞驰,借风雪掩护,无声无息贴近窑厂高墙。
她手指扣住冻土砖缝,身形如灵猫翻墙落地,落地无声,未有半点动静。
门口两名持枪岗哨,正缩着脖子躲避风雪,哈欠连天,心神懈怠。
一道黑影倏然近身,未等二人反应、未等枪口抬起、未等出声预警,武青娘双臂骤然探出。八极近身,寸劲爆发,两记手肘精准顶在二人心口软处。
闷响两声,轻细淹没在风雪呼啸之中。
两名岗哨身躯一僵,双目圆睁,连痛苦都来不及流露,直直软倒在积雪之中,瞬间没了气息。
瞬息之间,她利落卸去二人枪械,随手抛入深雪,身形一闪,推门入营。
屋内酒气熏天,炉火灼灼,几名日寇喝得满脸通红,兀自狂笑不止,全然不知死神已然临门。直到寒风灌入屋内,灯火摇曳,众人才骤然回头。看见门口立着的那道浑身黑衣、覆雪带霜的孤影,所有人的笑声,瞬间卡死在喉咙里。
漆黑的屋内,只剩风雪呜咽之声,死寂得令人窒息。
“敌袭!”为首的军曹厉声嘶吼,猛地抓向身侧步枪。
可惜已经晚了!
武青娘已经贴身突进,不给对方任何持枪、上膛、拔刀的机会。
狭小营房,近身肉搏,正是八极拳的绝杀之地。肩靠、肘撞、掌劈、膝顶,招招夺命,式式绝情,拳风破气,骨裂声声。
屋内接连惨叫,又接连戛然而止。
滚烫的鲜血溅满冰冷的土墙,混着地上的酒液,刺目狰狞。
片刻之后,窑厂营房重归死寂,七名作恶日寇,尽被伏诛。
武青娘立在屋内,看着满地寇尸,神色依旧淡漠无波。她抬手熄灭摇曳的灯火,转身走出营房。
漫天大雪依旧在下,纷纷扬扬,快速覆盖住门口的血迹与脚印。
一夜风雪过后,这里依旧会是荒芜雪原,仿佛从未有过厮杀,从未有过死亡。
她抬头望向沉沉夜空,风雪落满眉眼,寒凉刺骨。出关数月,她杀匪、杀寇、杀尽世间作恶的豺狼。可山河依旧破碎,日寇依旧横行,百姓依旧流离受苦。
她一人之力,终究渺小如萤火,杀得尽眼前的恶,杀不尽遍地的敌。可萤火虽微,可照暗夜。孤身虽弱,亦可砥山河。只要她尚存一息,便不会停手。日寇一日占我山河,她便一日不止猎杀。
风雪之中,她转身踏入无尽黑夜,黑衣身影渐渐消融在茫茫雪原深处。
关东军搜遍千里雪原,寻不到她的踪迹,抓不住她的身影,挡不住她的猎杀。只能日复一日活在恐惧之中,被这无名无姓的华夏孤女,死死压着气焰,寒着胆魄。
关外暗夜漫漫,黑寡妇的猎杀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