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辽西深山,寒雾终日不散。黑寡妇抗日队扎根林坳已近一月,千余布衣百姓,褪去了流民的颓靡、乡民的怯懦,日日晨起踏霜、暮练披雪,在荒山野岭中打磨筋骨、操练杀招。
队伍依旧简陋,无军装制式,无军械补给,大半人手中仍是镰刀、铁叉、劈柴砍刀,仅有数十名东北军残兵,带着几把老旧汉阳造、破损三八大盖,算是全队最精良的兵刃。
武青娘心里清楚,这支队伍,空有血性,无有战力。寻常百姓见敌寇便会心慌手抖,闻枪响便会溃散奔逃。纵使教了拳法身法、游击诀窍,未经实战淬炼,对于这些人来说,终究是纸上谈兵。真遇上日军正规小队、火力压制,千余布衣仍然会是不堪一击。乱世厮杀,唯有鲜血能淬新兵,唯有实战能立军魂。
她日日登高望远,探查山下敌情,等候初试锋芒的时机。
眼下辽西全境封锁,日军龟缩城池、重兵固守大据点,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可偌大沦陷区,总有破绽可寻。
距深山老林三十里处,青石岗据点,成了武青娘锁定的第一个目标。
青石岗本是山间驿道要塞,日寇派驻一个小队三十余人驻守。兵力不多,却扼守山林进出要道,盘查过往流民、劫掠周边残村,日日欺压百姓,掐断了山里百姓的采薪、觅食通路。更要紧的是,此处是日军物资转运的临时中转站,日日有粮草、弹药经此流转,日寇守备松懈、骄狂轻敌。
驻守岗哨的日寇小队,自入驻以来,从未遇过反抗。在他们眼中,山里只剩逃窜流民、怯懦百姓,无一战之力。白天肆意离岗劫掠,夜晚酗酒酣睡,防备废弛到了极致。
战机,转瞬即逝。腊月十三,夜,无月,浓云遮天。深山林坳,灯火尽熄,鸦雀无声。千余队员静默列队,布衣黑衣混杂,手中兵刃参差不齐,唯有一双双眼眸,亮得滚烫,藏着压抑许久的复仇之火。
武青娘站在队前,一身黑衣肃立如山,晚风掠过她染霜的发梢,声音低沉而有力,压过山间寒风:“今日首战,不求歼敌尽灭,不求斩获辎重。只求一件事:见寇不怯,临阵不退,乱世苍生,敢执刀戈!我们无官无饷,无名无势。我们之所以战,不为功名,不为封赏。只为被屠戮的亲人,被践踏的故土,被奴役的山河。布衣亦可卫国,蝼蚁亦可撼山!”
寥寥数语,燃烧军心。全队千人,无人喧哗,齐齐低头领命,气息沉凝,蓄势待发。
武青娘随即分兵排布,用上她摸索出来的山野游击战法。她不懂大军阵仗,却最懂山林地利、人心弱点、敌我优劣。两百名精壮汉子由东北军残兵带队,潜伏岗哨外围,截断退路、设伏阻援;三百妇人少年负责搬运物资、救治伤者、布设林间陷阱;四百主力队员随她正面突袭,贴身破寇。
夜路崎岖,积雪没踝。千人队伍踏雪夜行,借密林掩护,全程敛息静默,无一人出声、无一人落队。常年山野劳作、潜行避祸的本事,成了这支草根队伍最好的行军天赋。
三更时分,队伍悄然抵至青石岗外围。
岗哨营房灯火通明,隐约传出日寇醉酒狂笑、推杯换盏的喧哗声。
门口两名哨兵缩着脖颈,哈欠连连,持枪的手臂松弛无力,眼神涣散,全然无备。
骄狂,是他们最大的死穴。
武青娘抬手,打出静默手势。她身形一矮,如暗夜黑鹰,孤身率先突进。通背步法踏雪无痕,两仪敛气藏踪,转瞬贴近岗哨大门。不等两名哨兵反应,她双臂骤然探出,贴身寸劲爆发。
两声闷响,悄无声息。两名值守日寇,未及出声,软软倒落雪地,瞬间毙命。
干净、利落、无声。首杀顺利,她抬手打出进攻暗号。
蛰伏林间的数百主力,瞬间如潮水涌出,手持刀叉利刃,直冲营房!
屋内三十余名日寇,尚在酣饮作乐,全然不知死神已至。直到破门风声骤响,烛火摇曳,黑压压的布衣身影涌入屋内,众寇才骤然惊醒。
“敌袭!!”日军小队长厉声嘶吼,慌乱抓向身侧步枪。
可狭小营房,桌椅错落,酒水狼藉,枪械堆放角落,根本来不及列阵、上膛、拼刺。
贴身巷战,方寸搏杀,正是八极拳的绝杀之地,也是布衣义军的优势所在。
武青娘身先士卒,杀入屋中核心。拳风凛冽,肘影纵横,但凡起身反抗的日寇,尽数被她贴身震毙、崩杀。
屋内空间狭小,日寇枪械无用,刺刀难展。经过训练的乡民队员摒弃了所有慌乱,凭着苦练的近身招式,扑上前死死缠斗。
有的乡民从未杀过人,手抖身颤,面对狰狞的日寇面孔,心底恐惧翻涌,可当看见身边同乡浴血拼杀,看见日寇狰狞反扑,想起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心底的怯懦瞬间被血海深仇碾碎。怕又如何?退亦是死,战尚有生!柴刀劈砍,铁叉穿刺,拳脚相加。没有规整的战法,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决绝的卫国搏命。
屋内厮杀震天,桌椅翻倒,血溅四壁。
日寇从最初的轻视戏谑,转为惊惧恐慌。他们从未想过,这群被视作蝼蚁的支那流民,竟敢主动袭营,竟敢拼死血战!更想不到,这群布衣百姓,近身搏杀悍不畏死,招招狠绝,全然不要性命。
慌乱之中,几名日寇翻窗逃窜,企图突围求援。窗外早有伏兵守候,两百精壮汉子死死围堵,刀叉齐落,封死所有逃路。逃窜寇兵,无一脱身,皆被伏诛于雪地。
短短一炷香时辰,喧嚣落幕,枪声寂灭。青石岗据点,三十四名驻守日寇,全员覆灭。
屋内狼藉一片,寇尸横七竖八躺倒一地,酒水混着血水,浸透冰冷的地面。常年作恶的岗哨据点,被这支无名无号的布衣义军,彻底拔除。
此战终了,不少队员瘫坐在地,双手沾满鲜血,大口喘着粗气,有人后怕发抖,有人热泪纵横。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流民,今夜,他们亲手斩杀外寇,亲手夺回山河寸土。今夜,他们真正活成了卫国的义士。
此战,义军轻伤数十人,重伤三人,无一阵亡。以极小代价,全灭守寇,拔除据点,缴获步枪二十八支、子弹千余发、粮草数十担。这是黑寡妇抗日队自建队以来,第一场完胜,第一场大捷,第一场真正的立身之战。
武青娘立在营房中央,环顾满地寇尸、肃立的队员,神色依旧沉冷,无半分骄喜。她沉沉开口,声音穿透余悸未消的夜色:“首战得胜,不是结局,是开始。今日我们拔一小岗,明日日寇必遣大兵围剿。往后血战无数,死伤无数,艰险无数。敢战者,留。畏死者,退。我绝不强留一人。”
千人队员齐齐挺身,声震山野:“誓死相随,绝不退缩!”
人心已聚,军心已立,血性已燃。武青娘抬手,示意众人收拾战场、救治伤者、转运物资。
她独自走出营房,立在风雪之中,望向远处沉沉夜色里的城池方向。青石岗失守、小队全灭的消息,不出一日,必会传遍日军驻部,更大的围剿、更烈的血战、更险的绝境,已然在路上。可她眼底无惧无退,孤火已成星火,星火可燎大荒。布衣已执刀戈,苍生可守山河。
林间砺兵,初试锋芒,草根义军自此扬名辽西。
日寇终于知晓,这片沦陷的东北雪原多了一支杀不尽、打不散、宁死不降的民间劲敌。
长夜漫漫,战火初燃,黑寡妇的抗日长歌才刚刚奏响壮阔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