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春杏的精神明显好了些。她醒来后喝了小半碗米粥，也能靠坐在榻上了。张槿去看她时，她正盯着窗外的老槐树出神，听到脚步声，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了缩脖子。
“别怕，是我。”张槿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野花插进桌子上的空瓶里。
春杏愣愣地看着那束花，又看看张槿。过了一小会儿，她喉咙里挤出两个极轻的字：“你….是？”
张槿自我介绍了一番，春杏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把自己缩在墙角，浑身颤抖”你，你就是张家那个姐儿？“
张槿看她突然激动起来，安抚道“我就是，你别怕，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再伤害你，别怕。”
安抚了好一会，春杏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张槿也没追着问她为什么会被沈家灭口，只是静静的陪着她，后面把小玄子薅来陪着，春杏看着小玄子的尾巴问它怎么受伤的，张槿淡淡的回沈家下人打伤的。
就一句话春杏沉默了良久，“你好好休息吧，晚饭青禾会送过来。”张槿抱起小玄子走了。
第二天张槿给春杏换了干净的衣裳。那衣裳是青禾的旧衣服，穿在春杏身上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上的淤青，青紫交叠，看着骇人。
张槿假装没看到“衣服有些短，你先穿着，明天我去镇子上再给你买两套合身的。”
春杏的眼泪滴到被子上，晕出一个小小的圈。她抬起头，嗓子哑得厉害：“张姑娘……你为何要救我？我不过是个丫鬟，什么也给不了你。”
“没图你回报我什么，只是遇见了就不能见死不救。人活一世，总要对得起自个儿的良心。你且安心住着，等伤好了，想回家也好，想去别处也罢，我不拦你。只是现在沈家还在找你，你一出去，就是送死。”
春杏咬着下唇，好半天才点头。又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身子往前倾了倾：“张姑娘，我……我有件事，不能瞒你。沈家要出大事了。他们要害人。”
张槿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眼皮都没抬“我知道，不就是想害我们张家嘛。”
“不止，张姑娘，他们不只是要害你们家……他们，他们还要害皇帝。”
张槿喝茶的动作一顿，抬起眼，对上春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种豁出去了的狠劲。
“你慢慢说。”张槿把茶杯放到一边。
春杏深吸几口气：“沈家是沈太妃的娘家。这几年沈家借着码头的买卖，明面上是糖和丝绸，暗地里一直在给信王攒银子、囤兵器。这些事，二小姐早就怀疑，但她不敢说。她只能装傻，装什么都不知道。”
张槿心里咯噔一下。皇帝都登基快十年了，江山都稳固了信王现在来谋反？脑子咋长的？
春杏接下来的话，让她后背凉了个通透。
“那天，二小姐让我去书房送点心，我听见老爷和一个公鸭嗓的人再说，信王已经和番邦那边商量好了，等到万寿节前后，宫里忙着给皇上做寿，城防松懈，番邦就从西北边关动手。信王在蜀地同时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往京城打。里应外合，天下……”春杏的声音抖得厉害，最后几个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信王的了。”
“那你刚刚说不止，是什么意思？”张槿引导着。
春杏抬头看她，眼泪又下来了：“沈老爷被逼得紧。他一心要夺你们张家的制糖造纸方子，一半是为银子，一半是为投名状。信王许他事成之后掌管天下盐铁。可他上一次码头被查，火药被截，这事会牵连到沈太妃，所以他现在急需一个投名状。所以他想……想要在万寿节时想办法在进贡的糖和纸里下毒，老爷说，皇帝信任长公主，长公主送的东西皇帝会用。若事成，皇上暴毙，天下大乱，信王正好起事。若事败，那也只会追到长公主和张家的头上。长公主一倒，张家没了靠山，糖坊纸坊就是沈家的囊中之物。”
张槿耳边嗡嗡作响。她设想过沈明昌的毒辣，没想过胆子也大。这是要拿长公主府和张家满门给信王铺路。她小脸绷得铁青，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春杏，这些话，你确确实实是亲耳听到的？”
春杏点头：“奴婢不敢有半句假话。我就是因为听到了这些，才被灭口的。”
“没人看门的吗？这事怎么会让一个丫头听到？”张槿直视着春杏，这事牵扯太大了，张槿不敢贸然信任她。
“奴婢隔三岔五就要替二小姐送点心表孝心，我们做丫鬟的都是从耳门那道门进出的，那天我从耳门去，没有小丫鬟守着，我还以为是晚上人少小丫鬟躲懒….我到书房门口就听到了一些，我觉得不对劲折返回去，当作没来过，这时有人来了，我躲起来后有听到一些。”
“那你是怎么被发现的？”
“二小姐见我迟迟不回，来寻我…….”
张槿缓缓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她脑子里乱得像一锅沸粥，各种念头噼里啪啦往上冒。什么贡品、什么万寿节、什么白糖蔗雪纸，一瞬间全变得沉甸甸的，像在刀尖上跳舞。
“你先好好歇着。你说的话我会去验证的。”张槿回过身看了一眼春杏。
春杏撑着身子下床普通跪在张槿面前，“张姑娘，二小姐……二小姐还被沈明昌关在后院。她待我很好，你们若是有法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吧，她也是个可怜人。”
张槿把她扶了起来，虎毒不食子，你家二小姐不会有事的。
出了门，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打在院子里，张槿却觉得浑身发冷。小玄子从老槐树的树荫下探出头来，绿眼睛一动不动地瞅着她。显然，它已经听到了。
张槿停下步子，低头看它：“小玄子，你说，这天下如果真乱起来，那些老百姓要怎么样？”
张槿前世虽然生在和平盛世，但电视看的也不少，哪次战争受伤的不是底层老百姓！
小玄子沉默着，没接她得话，大家都心知肚明。
张槿眼眶一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扬起脸，把眼泪逼回去，快步走进正屋。周令仪在分绣线，张怀义在旁边和她说着什么。见她这副样子进来，两人同时抬了头。
张槿把收留春杏的事说了，又把刚刚春杏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屋里静得只剩三人的呼吸声。周令仪手里的绣线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张怀义起身帮她捡起来，放在旁边的篮子里。
“信王谋反，沈家做内应，还要借咱们的贡品下毒。”张怀义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阿槿，那个春杏可信吗？”
“不知道，所以爹爹，这事我们要先去求证。”
“怎么求证？”
“沈家二小姐。”
张怀义沉默片刻后说“这事我来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