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故人来
书名:缝合者 作者:李家大少 本章字数:4851字 发布时间:2026-09-01

第63章 故人来


诊所的挂钟坏了,停在下午三点二十。陈渡拿下来修,拆了后盖,拧两下,又装上。挂回去,还是不走。王大夫靠在竹椅里,眼睛半睁,说别管它。这钟坏了十年,每天下午三点二十,满诊所的人都得把窗子推开透口气。陈渡就真不管了。他洗了手,回诊桌坐下。正是午后闲时,外头蝉叫连天,空气热得发黏。布门帘一掀,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个旧皮包。陈渡抬头,愣了一瞬。是孟树春。


“你怎么来了。”陈渡站起,给他倒了杯水。孟树春接过,先没喝,扫了圈这间小屋。药柜、竹床、老式血压计,墙上一幅红纸写的“方便群众”。他点点头,说:“像你待的地方。”陈渡笑了一下。孟树春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但人还精神。他抹了把汗,说龙城到岭前没直达车,在县城倒了两趟。陈渡问怎么不提前说。孟树春把皮包往桌上一放,从里头掏出几盒药,说是给王大夫带的降压药,还有陈桂芬治膝盖的膏药。陈渡说你有心了。孟树春说:“我正好也歇歇。这几个月在省城,天天排刀,站得脚后跟疼。”


陈渡和王大夫说了一声,请了半天假,领孟树春回家。陈桂芬正在院子里给常安纳鞋底。见来了客,忙起身让座,又去泡茶。孟树春说陈嫂别忙。两个人就坐在枣树下。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地上金豆子一样。陈渡问起龙城的人。孟树春说都还那样。刘小燕和孟小冉带了新一批学员,周寒把课排得满。秦玉芳的茉莉花开了很多,整个三楼都是香的。老韩的老胃病犯了,但精神不错。单桂花在米铺帮忙,跟范平天天斗嘴。楚衡跟楚翎带着楚渡回了趟省城,给方晓棠把脸上的旧疤又修了一遍。常安这学期考了年级第三,周小云给他剪了张奖状样子的纸片,贴在他床头。苏晚晴康复得越来越好,已经能小跑。林远舟和乔岱开了个夜间门诊,专门给附近工地上的人清创缝合。陈渡听着,像在听很远的事。声音从孟树春嘴里出来,带着龙城三院那层楼的气味。他忽然有些想他们。


“老张呢。”陈渡问。孟树春沉默了一下,说:“你走之后,他身体还行。前阵子感了场风寒,咳了半个月。陈桂香不让他下床,他就躺在床上给周寒画缝合图。后来好了,又天天往天台上跑。有天晚上,楚渡跟着他上去。回来时蓝光灭了半宿。第二天老张说,灰桥方向有风。再后来,就不怎么说话了。”陈渡心里一紧。孟树春又说:“他给你留了样东西。”说着从皮包最里层掏出个长条纸包。陈渡接过来。纸是黄纸,折得方方正正,用黑线缠着。他拆开。里面是一根粉笔。完整,没用过。粉笔表面被人用针尖刻了四个小字:“渡,好好活。”陈渡把粉笔攥在手里,指节发白。陈桂芬在厨房喊:“饭好了,别坐着了。”陈渡应了声,把粉笔重新包好,放进上衣口袋。他低声道:“他知道我要回来。”孟树春说:“他什么都知道。”


吃饭时,孟树春吃了两碗面。陈桂芬高兴,又炒了盘腊肉。孟树春说陈嫂手艺好,跟他娘当年一个味。陈桂芬说那就多住几天。孟树春笑,说住不了,后天省城有台手术。陈渡没留,只说那晚上喝两杯。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本地产的散白酒。酒烈,孟树春喝得慢。陈渡陪他,话不多。月亮上来,枣树影儿落了一地。孟树春突然说:“陈渡,你有没有想过回龙城看看。”陈渡摇头,又点头。他说:“想。但现在不是时候。”孟树春说:“什么时候是时候。”陈渡说:“等岭前这边稳了。王大夫腰不行了,我走了,这周围几个村就没处看头疼脑热了。”孟树春看着他,说:“你越来越像林远舟了。”陈渡没说话,只把酒杯转了两转。林远舟。这三个字很轻,又很重。他把酒干了。


第二天,陈渡带孟树春去诊所转。王大夫和孟树春聊了几句,俩人虽不同科,倒投缘。王大夫说陈渡有底子,学什么都快,就是不吭声,心里能装事。孟树春说:“这话不假。”下午,陈渡陪孟树春去岭前河走了一趟。河很浅,砂石底,水从北山下来,清清亮亮。孟树春说这河跟灰桥不同。灰桥的水黑,这儿的水透。陈渡说:“灰桥也透了。前阵子有人去钓鱼,说能看见底。”孟树春点头。两人站河边,看对岸的羊群从坡上过。天高,云白。孟树春说:“我来时,沈默让我带句话。”陈渡问什么话。孟树春说:“她说,灰桥没了,龙城还在。你歇够了,就回来。我们都在。”陈渡望着河水,好一会儿,说:“我知道。”


孟树春走那天,陈渡把他送到县车站。临上车,孟树春从包里掏出个白布包,说:“老张还留了把米。就放在你家米缸里。我昨晚偷偷放进去了。别让陈嫂看见,怕她拿去煮了。”陈渡接过来,没打开。他拍拍孟树春胳膊,说保重。孟树春上车,隔着玻璃挥手。车开远了,陈渡一个人站在车站外的杨树下。白布包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拆开一角。米是白的,混着几粒极细的黄米。他重新包好,揣进口袋。天阴下来,风从北边来。他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场,买了把韭菜和一块豆腐。陈桂芬在门口等他,老远就喊:“小渡,今晚包饺子。”陈渡说好。他走到花椒树下,把白布包里的米,悄悄倒进墙根一个空陶罐里,盖上一块青瓦。那瓦是老的,上头趴着只干死的蜗牛。他把瓦片摆正,转身进了门。


日子又往前走。陈渡隔几天就会去看看那个陶罐。米不动。灰桥的米,像在岭前生了根。他有时会在夜里听见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罐底翻米。他坐起来听,又什么都没有。陈桂芬睡得早。他怕吵她,不动。到天亮,他去取瓦。米好好的。有几粒黏在一起,像出汗。他把米摊在太阳下,晒过了,又放回去。这事他跟谁都没说。直到有一天,常安来电话,说梦见张爷爷了。张爷爷站在灰桥边撒米。常安说:“他让我告诉你,米别放陶罐里。放水里。米是水里的东西。”陈渡挂了电话,把米倒进岭前河。米落水,漂了几漂,慢慢沉下去。河水很清,他眼看着那几粒米在河底聚成一小撮,像一颗白星。他蹲在河边看了很久。水从他指间流过,凉凉的。他忽然知道,张不是留给他存的。是让他撒的。就像沈存粮在桥上那样。


那一阵,岭前下了好几场雨。河水涨了,又退。陈渡常去河边。他不是去看米,米早被水带走了。他只是觉得,心里越来越稳。岭前这个地方,好像有什么在慢慢合上。他家老屋的塌墙,陈桂芬让人重新垒了。枣树没动。王大夫的诊所换了新钟。陈渡自己买的。挂上去,秒针跳。王大夫说这回好了,不用开窗放风了。陈渡说该开还得开。两人笑。下午没病人的时候,陈渡就坐在诊桌后面看缝合书。沈默从龙城寄来几本,都是周寒和秦玉芳新编的教材。封面上印着“缝合者理事会内部教学专用”。他翻着,像看家书。书里夹了张纸条,是刘小燕的字:“陈哥,第三期学员结业了。等你回来。”陈渡把纸条折成很小,夹进笔记本里。


有天傍晚,他在河边见到一个钓鱼的人。那人背对着他,坐得很矮。草帽压得低,鱼竿一头没在水里。陈渡本想走开,可脚下像粘住了。他站定。那人没回头,只说:“鱼不吃米,只吃米虫。”声音老,但熟悉。陈渡说:“你是范平。”范平说:“来给你送点东西,顺便钓鱼。”他说完从身边布袋里取出一捆线。灰白色,码得整整齐齐。他说:“这是顾长明让人捎来的。他说这线没用了。扔了可惜。给陈渡缝衣服。”陈渡接过来。线很轻。他问:“其他人呢。”范平说:“都活着。你走以后,大家散了一半。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回了老家。就剩周寒还天天睡理疗室。常安一放学就往那儿跑。楚渡现在不光能说话,还能唱歌了。难听得要命。”陈渡听完,嘴角一弯。他坐下来,和范平并排坐在河滩上。两人没再说话。天一点一点暗下去。鱼竿尖子动了几下,又静了。范平说:“这条河里有鱼。但今晚不咬钩。”他把竿收起来,又说:“我走了。明早回龙城。火车票还没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知道你今晚会请我吃饺子。”陈渡笑出声,骂了句老狐狸。两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往家走。陈桂芬已经烙了好几张饼,又煮了绿豆汤。范平吃得满头汗。他这人,一辈子跟米和线打交道,到哪儿都像回自己家。陈渡妈说,这老哥会吃。范平说,陈嫂,你儿子在这儿,我以后每年都来。陈桂芬说好。


范平走时天刚亮。陈渡没送。他自己醒得早,站在门口,看范平的背影拐出桥西巷口。花椒树上的露水落下来,滴在他脖子上,凉。他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顾长明捎来的那捆灰线放进柜子。柜子里已有几样东西:张的粉笔,常安的鞋底,沈默的教材,刘小燕的纸条。他摸摸这些,合上柜门。窗外的天青得发白。他忽然想给周寒打个电话。可他没打。有些话,不用说。日子都懂。


暑假到了。常安来了岭前,一住就是半个月。他长高不少,晒得黑。陈桂芬给他做了两身新衣裳。他白天跟陈渡去诊所,坐在门口写作业。有时候帮老人跑腿,买药,送东西。王大夫很喜欢他,说这孩子眼明心热。常安就笑。他晚上跟陈渡去河边洗脚。水很凉。他问:“哥,龙城好,还是岭前好。”陈渡说:“都好。”常安说:“你要回龙城吗?”陈渡说:“等这边有新人来。我刚来,不能走。”常安说:“那我以后也来岭前。帮你。”陈渡笑着揉揉他头,说:“你先好好念书。”


半个月后,常安也走了。陈渡送他去车站,买了张卧铺。常安说太贵。陈渡说等你以后还我。常安说一定还。车开了,陈渡站在月台上。这个夏天就这么过去了。站台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他转身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他经过桥西菜场,卖西瓜的汉子在收摊。陈渡买了个小西瓜,拎回家。陈桂芬在院子口等他。他说妈,今晚吃西瓜。陈桂芬笑,说好。


日子还在继续。岭前的秋天来得很急。风一凉,满城都是桂花香。陈渡在诊所忙起来。这季节老人小孩容易咳嗽,来拿药的排到门外。陈渡一天到晚坐在诊桌后头,说话说得嗓子哑。陈桂芬炖了银耳汤,装保温杯里,让他带着。陈渡喝一口,能润半日。王大夫夸他能干,说再教他一些老偏方,这地方的人就认他。陈渡说好。


九月初,龙城来消息。楚衡说:“沈默去医院复查了。身体没事,就有点累。你有空给她打个电话。”陈渡就打了。沈默接起来,声音很轻,说刚下夜班。陈渡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但还好。两人寒暄了几句。陈渡说:“别光说别人。你自己也得歇。”沈默笑了下,说:“你倒会管人。”陈渡说:“我这边有个银耳汤方子,我妈炖的,润肺。回头给你寄点银耳。”沈默说好。挂了电话,陈渡在院子里站了会儿。他想,龙城那帮人,嘴上都说没事,其实都在硬撑。周寒的左手,沈默的嗓子,老马的老寒腿,秦玉芳的眼睛。人都在慢慢旧。他忽然更想回去。可越这样越不能回。他得把岭前这头扎稳。


又过了几天,沈默真的寄来一包东西。几本笔记本,是她这几个月的工作记录,说是给陈渡看看,怕他忘了龙城。陈渡拆开,一本一本翻。有会议纪要,有学员名单,有日常琐事。其中一页写着:“陈渡走后第七十九天。楚渡说哥在岭前河撒了米。老张若在,会高兴。”陈渡看到这,眼睛热了。他仰起头,把本子放在桌上。陈桂芬在屋里喊他洗手吃饭。他应了一声。等他出来,神色已平。他坐在饭桌前,吃着陈桂芬烧的鱼。鱼是河鱼,刺多,但鲜。他说妈,我以后可能还会去龙城。陈桂芬说:“你去哪都好。妈跟你去。”陈渡笑了笑,说:“好。等过年。我带你坐火车。”陈桂芬很高兴,当晚就翻出件新外套,说去龙城要穿得体面些。陈渡看着她在灯下试衣服,觉得这日子,真好。


入冬后,陈渡收到常安寄来的信。信里夹着几片纸剪的雪花。他说周小云剪了新的,让他寄给哥。信上写:“哥,我这次考了第二。周寒说可以奖我一卷蓝线。我舍不得用,放在你枕头下。”陈渡笑。他回信,把诊所见闻写了两页。末了写:“等你放假,来岭前。我带你去看河。河里有鱼。”信寄走,他继续过活。岭前河开始结薄冰。陈渡每天经过,都往河心望一眼。冰下水急。他知道,有些东西在水底,有些人在远方。河不宽,桥不高。他就是中间那个渡口。


日子像水。水里有光。光会流。流到哪儿算哪儿。陈渡走在回家的砂石路上,天黑得早。风很冷。他裹紧外套,想着陈桂芬肯定又煮了热汤。他加快脚步。巷口的花椒树早落了叶,光秃秃的枝子伸进天空。他推门进去,满院亮堂堂。陈桂芬在厨房喊:“洗洗手,吃汤圆。芝麻馅的。”陈渡说:“好。”他洗了手,在灶旁坐下。锅里的热气扑上来,把他冻红的脸蒸暖。他看着陈桂芬,又想起龙城。远是远。但心不空。这头是娘,那头是兄弟们。他陈渡,从太平间爬出来,走到今天,总算活成了个人。这感觉,跟灰桥关门那夜一样。很轻,很稳,像鞋底最软的那块棉。他低头吃汤圆。烫。甜。他慢慢嚼。窗外,岭前的第一场雪,下来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缝合者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