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神念将临
天骄城的上空从晌午开始变色。
一开始只是太阳边缘镀了一圈淡淡的七彩光晕，像谁往天幕上泼了一层薄油。半盏茶之后那层油晕扩张了，从太阳边缘漫过大半个天穹，颜色一层一层往上叠——赤橙黄绿青蓝紫，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头顶正上方。整片天像被人掀开了一口大锅的盖子，锅底下烧着的火全从锅沿边溢了出来。凡界的修士们仰头看着那片七彩霞光，大部分人第一反应是"天降祥瑞"，有胆子大的已经跪下来开始叩拜了。但元婴以上的修士全在同时缩紧了瞳孔。因为那片霞光里裹着一层极薄的东西——像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无色，但带着一股让他们灵魂深处开始颤抖的压迫感。碧落宗的元婴老祖原本在洞府里闭着关，霞光出现的第一息他就从蒲团上跳了起来，手中的玉简从指缝滑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太虚剑宗的宗主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那片七彩天幕，手按着剑柄的指节泛白，低声说了一句："上面有人来了。"
天骄城的灵雾在这一刻全部停止了流动。平时那种缓慢翻涌、四处游走的灵雾忽然凝固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每一条雾丝都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城里的修士们终于察觉到不对了——灵气不动了，修为运转的通道像被堵住了，筑基期以下的弟子甚至没法完成一次完整的引气入体。整座城从吵闹到死寂只用了十几息。星河宗后山悬崖上坐着七个人。
张霆坐在最边上，膝盖上横着凡界买的那把铁锹，脸色第一次完全沉了下来。老K缩在中间抱着探测玉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是赤阳。"
李闲坐在最靠崖边的那块石头上，面前摆了一小碟瓜子。他抬手捏起一颗丢进嘴里，咔嚓嚼了，视线没离开天上那片七彩霞光。"赤阳？排名第几？"老K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神域三十二古神里排第七，属于好战派中的好战派。他在神域主掌'威压'和'精神震慑'两种权柄。他的神念分身哪怕只是降下一缕，也足够让整个凡界元婴以上的修士群体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处于应激状态中，精神力耗损巨大，事后数年内都无法完全恢复。"他又补了一句，"而且赤阳擅长精神攻击，不需要动用法术，只需要释放神念就足以让低阶修士精神崩溃。整座天骄城的修士如果被他的神念直接扫过，至少有相当一部分人会陷入短暂的精神失常状态。"
阿七补充道："他的神念分身降临凡界需要载体。一般是提前备好的祭体，或者用足够强的法器作为锚点。凡界没有能承载他全部神念的材料，最多只能承载一道分念。但即便如此，也足够对整个东域的修行体系造成严重冲击。"
李闲听完，点了点头，又捏了一颗瓜子放进嘴里，嚼完把壳从嘴角吐出来，落进悬崖下的风里。"排场不小。"他看着天上那片七彩霞光，看着它一层一层翻涌、变换、叠加，像有人在天幕后面打翻了染料铺子。"比凡间过年放烟花还花哨。"
阿七转头看他："前辈……您不觉得这威压——"
"有点虚。"李闲把碟子里最后一颗瓜子磕了，拍了拍手站起来，"你别被他那层霞光唬住。真正的威压应该是无声的，像水往低处流那样自然而然。他这个霞光翻得这么热闹，动静这么大，只能说明他还没完全渗进来。他在用力撑开天幕的缝隙，所以外面的光提前漏进来了，威压也跟着提前外泄了。真正的神念分身要等天幕彻底撑开之后才会完整降临。现在还差一段火候。"
天空中的七彩霞光忽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那道缝漆黑，边缘翻卷着暗金色的光芒。霞光从裂缝两侧往内收，所有的颜色像被一根无形的针吸了过去，沿着裂缝边缘重新凝成了一圈浓稠的暗金色光晕。光晕正中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成形——先是边缘的轮廓，然后往内填充细节，大约十几息之后，一只眼睛完全成形了。通体暗金色，瞳孔竖直，虹膜表面布满细密的同心圆纹路，整只眼横亘在天幕正中央，占据了半个天穹的宽度。
它在缓缓转动眼珠，像第一次使用这副身体一样适应着凡界的光线和空气。瞳孔从竖直缩成一线又缓缓放开，视线扫过整片天骄城，从东向西扫，又从西向东扫回来。地面上的修士们齐刷刷地矮了半截。有跪的，有瘫的，有扶着墙拼命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的。元婴以上的几个老祖同时闷哼了一声，像被人从内部攥了一下心脉。碧落宗的元婴老祖站在洞府门口嘴角溢出了一缕血，太虚剑宗宗主手按着的剑柄开始发出极细的颤鸣。
那只暗金色的眼睛转了第三圈。这一圈它停住了。瞳孔重新缩成一线，对准了天骄城西北角的方向——星河宗后山悬崖的方位。
李闲站在悬崖边上，灰袍子被风吹得往后翻卷，抬头与那只眼睛对视着。他手里已经没有瓜子了，两手插在袖中，脊背挺得笔直，连下巴的弧度都没变过。那只眼睛的瞳孔又缩了半度。边缘的暗金色光晕开始朝星河宗方向倾斜，像有什么东西在好奇地试探着往这里投注更多的注视。
张霆在旁边闷哼了一声，手掌按住胸口。老K的玉盘从手里滑脱了半寸又被他攥住。小鹿的膝盖弯了一下，但她咬着牙撑住了，手撑着膝盖没有跪下去。阿七的九尺身躯震了一下，像被人从脊梁骨里砸了一锤子。李闲站在他们前面，所有的威压从他两侧滑过，像水绕过礁石。"……憋着。"他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他还在试。你们跪一个他就知道这里有值得他跪的东西。站直了。"
七个人同时咬紧了牙关把脊背重新挺了起来。阿七的手指抠进了自己的掌心，指缝间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迹，但他站住了。
天上那只暗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向了别处。像一头巨兽掠过路边一只蚂蚁的洞口，看了一眼觉得不够吃，转头继续往前走了。天幕上的裂缝开始重新合拢，暗金色光晕一层一层退去，七彩霞光重新浮现又迅速褪色，最后整片天空恢复了凡界本该有的颜色。威压消散了，灵雾重新开始流动，空气里的灵气像被解冻的河水一样恢复了循环。
地上跪着的修士们慢慢爬了起来，满脸茫然，有人嘴角还挂着血。碧落宗的元婴老祖靠着洞府门框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太虚剑宗宗主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松开了，手心的汗浸湿了剑柄缠带。
星河宗后山悬崖上。李闲从袖中抽出一只手，转身拍了拍阿七僵硬的肩膀。"回去。该吃午饭了。"阿七站在原处没有立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渗血的掌心，又看了一眼李闲的背影。那个灰袍子在威压最强的时刻一步没动过，肩线的角度都跟平时一样。阿七把掌心攥紧又松开，迈步跟上了前面那个背影。老K抱着玉盘走在最后面，看着玉盘上新出现的一道细小裂纹——赤阳的威压余震刚才震裂了他的探测玉盘表面。他没有声张，把玉盘藏进了怀里。
星河宗的院子里灶房的烟囱正在往外冒烟，十七个弟子蹲在灶房门口洗碗，宗主在墙根底下垒新砖。一切跟平常一样，只是每个人干活的时候都安静了很多，对话声明显减少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精神压迫感。那只暗金色的眼睛退走之后在天幕上留了一道极细的暗色印痕。像有人用刀在天幕表面划了一道愈合中的伤口。那道印痕在缓慢消退，但消退的速度比想象中慢得多。
李闲推开灶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天上那道印痕。他没有说话，只是多看了两息，然后迈步跨过了门槛。灶房里面灵豆汤正在锅上滚着，热气顶得锅盖一掀一掀的。
（本章完）
——下章预告：赤阳古神的神念分身真正降临时，整座天骄城的修士同时晕倒了一片。但他的视线最终落向星河宗灶房里某个正在喝汤的背影——那背影抬起头来，隔着灶房的窗框跟天空中那只巨大的暗金色眼睛对上了视线。
整座天骄城的空气同时安静了。连风都停了。那只眼睛看着李闲，李闲看着他。然后李闲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放下，用凡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不急不缓的语气说了一句："站那么高不累吗？下来喝碗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