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陆临渊刚踏出沈家老宅的大门,那个黑影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掠向了侧厅的角落。
灰烬堆里还残留着余温,他单膝跪地,手指灵活地在一片狼藉中翻找着,动作轻得像是在拆弹。
几分钟后,阿杰重新出现在他身侧,掌心里躺着几片皱巴巴的纸片。
“老大,烧得不算太彻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能拼出个七八成。”
陆临渊接过纸片,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了一眼。
那确实是母亲的笔迹。
哪怕时隔二十多年,他依然能一眼认出来——那种带着微微右斜的字体,像是被风吹弯的芦苇,每一笔都透着某种倔强的生命力。
小时候他发烧,母亲就是用这种笔迹在药盒上写下服药剂量;后来他被送进孤儿院,也是这种笔迹写就的信笺,承诺会有人来接他回家。
但那些信,最后都没有兑现。
“安全屋。”陆临渊将纸片仔细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找个地方拼。”
沈佑安提供的安全屋位于云海市郊区的一栋老旧写字楼里,外表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创业公司办公区,内部却被改造得固若金汤。
防弹玻璃、消音墙壁、三套独立的电力系统——据说是沈家当年为了躲避政敌追杀专门置办的产业,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陆临渊推开厚重的铁门,一屁股坐进那张人体工学椅里。
无影灯啪地一声亮起,白炽的光芒打在桌面上,将那些残破的纸片照得纤毫毕现。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拼图。
纸片一共七片,最大的不过巴掌大小,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
烧焦的边缘在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像是在提醒他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一片、两片、三片……
当最后一片纸片归位的时候,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信笺上的内容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以为会看到母亲的控诉、仇恨、或者至少是一些关于阴谋的蛛丝马迹。
但眼前的文字却平静得像是一份实验报告:
“火种编号:H-0027。”
“位置:顾氏私立医院地下三层,B区冷藏室,第17号储物柜。”
“保存条件:液氮冷冻,-196℃。”
“备注:这是我留给儿子最后的礼物。如果有一天他找到这里,请告诉他,妈妈不后悔。”
陆临渊握着纸片的手微微发抖。
火种不是某个秘密计划的代号,而是一个保险箱——一个存放着他母亲遗体的保险箱。
他的母亲,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但她的身体至今还被冷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容姨……”
陆临渊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终于明白了。
容姨不是在毁灭证据,而是在掩盖某种会让他陷入绝境的关联。
如果他拿着这些信笺去找陆振声或者姜伯源,对方只需要一句“证据来源不明”就能把整件事按下去。
但如果他顺着保险箱的线索追查下去……
那个柜子里装着的,是他母亲的遗体。
一具被当作“人证”冷冻了二十三年的遗体。
陆临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没有用。悲伤也没有用。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名利场里,情绪是最奢侈的消耗品。
他需要的是行动。
“沈姨,”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沈静仪的号码,“容姨的离职手续办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她今天下午突然递了辞呈,说是要回乡下养老。我让人查了一下,她的机票订的是今晚十点。”
“几点的?”
“八点半。”
陆临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21:17。
“帮我拖住她。”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别让她上飞机。”
“临渊,你要做什么?”
“问她几个问题。”
他挂断电话,起身朝门外走去。
阿杰已经在大厅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串车钥匙:“老大,走哪条路?”
“顾氏私立医院。”陆临渊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容姨应该还没走远,在后花园堵她。”
黑色轿车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冲出了地下车库。
云海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海洋。
但陆临渊此刻没有任何心情欣赏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他即将揭开的真相。
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顾氏私立医院的后门外。
这里是医院的职工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动。
几盏昏黄的路灯把草坪照得影影绰绰,夜风吹过,树影婆娑,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陆临渊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后花园,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容姨就站在花园中央的八角亭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帆布包。
她的身形佝偻了许多,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看到是陆临渊,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少爷,您还是来了。”
“容姨,”陆临渊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平静得像是湖面,“您要跑?”
“我不跑,我回家。”容姨的声音沙哑,“我伺候沈家三十年了,老了该落叶归根。”
“落叶归根?”陆临渊轻笑一声,“您是怕我找到那个保险箱吧?”
容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陆临渊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直接向前跨了一步,与她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火种编号H-0027,位置顾氏私立医院地下三层B区冷藏室17号储物柜。我说得对吗?”
容姨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少爷……”她的声音在发抖,“您都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陆临渊蹲下身,与她平视,“我想听你亲口说。”
容姨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
“您的母亲……”她的声音哽咽,“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了不起的女人。”
陆临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容姨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某种勇气:“当年她发现陆家在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实验后,没有选择逃跑,也没有选择报警。她知道那些证据不够硬——姜伯源在国际上有的是关系,随便找个替罪羊就能把事情按下去。”
“所以她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
“是。”容姨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在自己体内培育出了一种特殊的代谢标志物。这种标志物只有在服用过陆家那种实验药物的人身上才会出现,而且会永远留存在血液和细胞里。她用自己的身体,证明了陆家的罪。”
“然后她就被杀了?”
“不……”容姨摇摇头,“她是自己去的。她说,她已经拿到了足够的证据,但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证来坐实这些证据的法律效力。所以她主动联系了陆振声,说她愿意配合实验。”
陆临渊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象着母亲临死前的场景——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刽子手在自己身上取样,却依然保持着那份令人心碎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会死。
但她更知道,只有她的死,才能换来真相大白的可能。
“这具尸体,”陆临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为什么还在冷冻?”
“因为陆振声不敢销毁。”容姨抹了一把眼泪,“您母亲体内的代谢标志物是目前唯一能证明实验药物存在的人证。如果她被火化,那些证据就永远消失了。而只要她还在冷冻,陆振声就永远有一块软肋捏在手里——哪天事情败露,他可以用这具尸体来谈判。”
陆临渊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母亲这场豪赌的全貌。
她不是在找证据,而是在制造证据。
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死亡,用二十三年的漫长时光,为他铺就一条通往真相的道路。
“少爷,”容姨忽然抓住他的裤腿,老泪纵横,“夫人临走前让我发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份证据落入陆家手里。我烧掉那些信笺,是怕您顺着线索找过去,被他们发现您的意图……”
“我知道。”陆临渊伸手将她扶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容姨,您做得对。”
容姨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厉害了。
陆临渊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哭尽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和恐惧。
有些泪,是需要流出来的。
正当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沈佑安。
“临渊,”沈佑安的声音急促而紧张,“出大事了。姜伯源察觉到了我们的动作,正在大量吃进沈家医疗连锁机构的股份。他疯了,这是要恶意收购!”
陆临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多少?”
“目前已经超过5%,还在继续。他的资金来源不明,但来势汹汹,显然是提前做好了准备。”
陆临渊冷笑一声。
姜伯源这是在围魏救赵——既然没办法直接对付顾振年,那就从沈家下手,切断他们的资金链。
只要沈家倒了,陆临渊就失去了最重要的盟友,到时候顾振年照样是孤掌难鸣。
这老狗,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让他收。”陆临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他收多少,我就让他亏多少。”
“你的意思是……”
“打开你的操盘终端,”陆临渊边说边朝车子走去,“我现在就过去。”
十五分钟后,他坐在安全屋的终端前,十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沈佑安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临渊,这些账户……”
“陆氏的海外账户。”陆临渊头也不抬,“姜伯源用来收购沈家的资金,有一大半是从陆振声的离岸公司借的。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在他完成收购之前,先把这些账户全部冻结。”
“冻结?怎么冻结?”
“做空。”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早就盯上这些账户了。它们看着光鲜,实际上早就被掏空了——姜伯源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殊不知他借来的每一分钱,都已经被我埋好了定时炸弹。”
他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那些原本还在疯狂跳动的数字突然停滞了一秒,然后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下跌。
沪指、纳斯达克、道琼斯……所有与陆氏海外账户关联的金融产品都在同一时间出现了断崖式暴跌。
沈佑安瞪大了眼睛:“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那些账户里埋了高倍杠杆的空单。”陆临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上跳动的绿光,“姜伯源每买入一股,我的空单就赚一分钱。现在他的持仓量已经超过了总股本的15%,杠杆效应会被放大到将近五十倍。”
“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陆临渊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他刚才砸进来的每一块钱,现在都变成了我的利润。而他自己,将会在明天开盘前被强制平仓,连本金都收不回来。”
沈佑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
“夜枭”这个代号,绝不是浪得虚名。
正当他消化这个信息的时候,陆临渊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沈佑安问。
“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陆临渊盯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声音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姜伯源在疯狂收购沈家,但陆振声的资金却没有动。”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陆振声根本没打算帮姜伯源。”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或者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切换到另一个界面,调出了陆家祖宅周边的监控数据。
画面上,一辆黑色保姆车正从祖宅后门驶出,朝城北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车辆行驶的路线上,陆临渊看到了一个让他瞳孔骤缩的信号——
陆振声正在转移祖祠里的私人物品。
那些他珍藏了几十年的古董、字画、金条……还有某些更隐秘的东西,此刻正被装进一个个不起眼的木箱里,运往一个未知的方向。
“他要跑。”陆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金蝉脱壳。”
沈佑安的脸色也变了:“他这是要潜逃?”
“看来姜伯源这枚棋子,他已经打算弃了。”陆临渊站起身,快速拨通了顾振年的电话,“顾叔,您在族里还有多少可信的人?”
电话那头,顾振年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禁卫军还剩三十人,都是跟了我二十年以上的老兄弟。”
“够了。”陆临渊的眼神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帮我盯住城北机场,不要让任何私人飞机起飞。”
“机场?临渊,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顾叔,听我的。”陆临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陆振声不是要去机场,他只是在声东击西。他真正要去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调出的资金流向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就在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你说什么?”顾振年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顾家祖宅,”陆临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地下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地窖,对吗?陆振声的最终目的地,就在那里。”
他挂断电话,起身朝门口走去。
“临渊,你要去哪?”沈佑安追问道。
“去见证一场好戏。”陆临渊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二十三年的恩怨,总该有个了结了。”
他推开门,夜色如墨,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
而就在同一时刻,云海市北郊,顾家祖宅的后山。
一辆黑色保姆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前行,最终停在了顾家祖宅最深处的一座老宅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灰色唐装的老人缓缓走下车来。
陆振声。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东西都搬进来了吗?”他朝身后的随从低声问道。
“回老爷,都搬进去了。地窖里已经备好了足够三个月的物资和药品。”
陆振声点点头,拄着拐杖朝老宅深处走去。
穿过一道道幽暗的走廊,绕过一个又一个落满灰尘的牌位,他最终在一面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块凸起的青砖。
轻轻一按。
轰隆隆的机括声响起,墙壁缓缓向两侧移动,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陆振声站在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
云海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漂浮在黑暗中的星海。
“临渊啊临渊,”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而诡异,“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他转身踏入黑暗,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而就在石门完全关闭的前一秒,远处传来了一阵隐约的汽车引擎声。
那声音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