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十三,我……”
“我知道。”独孤无名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是故意的。”
他信得过十二,这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同甘共苦的兄弟,不会出卖他。
可信任在此时此刻已经没有意义了,人已经站在了这里,身后还跟着一串尾巴,说不是故意的又怎样?形势就是形势,不容乐观。
独孤天峰拽着父亲的衣角,仰起小脸,好奇地望着那些不速之客。
他三岁的眼睛里还分辨不出善与恶、敌与友,只觉得那些人的表情有些奇怪,不像接生阿婆那样笑眯眯的。
“爹爹,”独孤天峰奶声奶气地问,“他们是什么人?”
独孤无名蹲下身,双手扶着儿子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峰儿,乖,到屋里去玩,爹爹有事。”
他将独孤天峰轻轻推向门口,拉开木门,把孩子推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那一刻,独孤天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带着不安,一声比一声高。“我要爹爹!我要爹爹!爹爹不要离开我。”
那声音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独孤无名的心口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门闩悄悄推上。
屋里,接生婆正在忙碌。皇甫仪茵的呻吟声已经变成了喘息,而一个新的、更细弱的声音正在努力地想要冲出这个世界。
独孤无名不能回头,不能分心,不能让屋里的人看到他现在脸上的表情。
这时一道闪电横过夜空,接着一股雷声炸响,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老四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流,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有重逢的喜悦,毕竟她等了他这么多年;有爱意,那份从未说出口、也从未熄灭的感情;有嫉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有恨,恨那个女人抢走了她的一切;还有担忧,担忧今夜的局面会如何收场。
五味杂陈,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味更多一些。
“孩子都这么大了,”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雨丝,“里面还在生一个,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独孤无名转过身,面对着这些人。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他没有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脸上扫过另一张脸。
“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雨声。
老三冷笑一声:“明知故问,难道你忘了堂规?”
“我已经不是罗刹堂的人了。”独孤无名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鲜于仲通猛地踏前一步,雨水在他脚下溅起一片泥泞,他的脸在闪电的光照下扭曲得有些狰狞。
“你是不是罗刹堂的人,由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罗刹堂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在雨夜中炸开,震得树叶簌簌发抖。
独孤无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冷冷地架在鲜于仲通的咽喉上。
“那你想要怎样?”
“想要脱离罗刹堂。”鲜于仲通握紧了双拳,指节咯咯作响,“除非他死了!”
雨水慢慢变大,雨水浇在每个人身上,浇在木屋顶上,浇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发出哗哗的响声。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划过夜空,将整个世界照得惨白,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十二忽然跪了下来。
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裤,膝盖陷进泥水里,他浑然不觉。他仰起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堂主,”他的声音在颤抖,“求您再给十三一次机会吧!”
鲜于仲通的脸色更难看了,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是被背叛的痛,是权威被挑战的怒,是多年经营的心血被一瓢冷水浇灭的无奈。“难道你也想背叛组织?”
“十二,”独孤无名开口了,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雨幕,“这不关你的事,你先退到一边。”
他说着,右手缓缓伸向腰间,握住了剑柄。长剑缓缓出鞘,剑身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冷的寒光。雨水打在剑身上,溅起细密的水珠,又顺着剑脊滑下,滴入泥土。
他的寒毒早已解了,在谷底的那些日子,他日复一日地修炼内功,身体已经恢复了健康,甚至比从前更强健。
可他心里没有底,他从来没有见过鲜于仲通真正的武功,只是耳闻他的一双铁拳在蜀中鲜有敌手。
况且还有老三、老四、老十在旁,形势更加不容乐观。
可他没有退路了。
身后那扇木门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儿子,还有一个即将来到这个世界的、他还没有见过面的孩子。
他可以死,但他们不能。所以,今夜这一战,只许赢,不许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深深地钉进骨头里。
一道闪电横过夜空,将天地照得如同白昼。
紧跟着,一声炸雷在头顶轰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雨势骤然加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屋顶的瓦片上,砸在树叶上,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老三抬起头看了看天,脸色变了。
他本想撒硫磺、泼黑油,再用霹雳炮弹把木屋炸毁,一了百了。可现在下起了大雨,雨水会把硫磺和霹雳炮弹淋湿,他的看家本领,在这场大雨里形同虚设。
“妈的!”他在心底暗骂了一声,咬了咬牙,“老天没眼!”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趁着霹雳炮弹还没有完全被淋湿,趁着硫磺还能点燃,他必须抢在前头出手。
他的手悄悄伸向挎包,指尖触到了那些冰凉的铁壳。
独孤无名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他最忌惮的就是老三的霹雳炮弹,那东西不讲道理,不拼武功,不拼内力,只需一颗,就能让整座木屋化为灰烬。
他知道,必须抢在老三出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他挺剑而出。
剑尖指向的,却是鲜于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