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娇带着应龙落在青丘边界的一处山坳里。
村落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屋子是黄土夯的,屋顶盖着干草,被风常年吹得发白。村口几棵歪脖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秋天了。
涂山娇走在前面,应龙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村口。村里的人听见动静,陆续从屋里走出来。有人先看见涂山娇,愣了愣,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地叫了一声:“首领……您终于回来了。整整十年了啊。”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砸在了所有人心上。接着有人看见了应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人问这是谁,像是涂山娇带回来的人不用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人群后面慢慢走出来。她拄着一根削得很光的枣木杖,走到应龙面前,没看她的脸,先看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眯着眼端详她的脸。
“你是……当年那个引玄蜂来的姑娘?”
她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含着一口老痰,声音沙沙的。周围的人安静下来,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应龙看着她:“老人家,你怎么还记得我?”
老妇人没答。她伸出手,枯树枝似的手指在应龙袖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年冬天,我孙女吃了一整冬的蜜,没饿死。”
涂山娇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她是族里的长老,记性比年轻人都好。”
应龙说:“她还记得。”
涂山娇没有否认,只是低声说:“老人家记性好,族里以前的事,她都门儿清。只是……有些事,她不愿意再提了。”
应龙没有急着进屋。她先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村口有个老头在劈柴,左臂明显短了一截,劈一下要歇三下。再往里走,一个年轻妇人蹲在院门口搓麻绳,身边两个小孩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红。应龙经过的时候,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搓绳子。
应龙走回涂山娇屋前,问:“娇姐姐,青丘就剩这些了?”
涂山娇靠着门框,说得短:“能打的都死了。太古浩劫死了一批,后来大风带着凤族余部来抢地,又死了一批。剩下的老弱,就分散在边界几个村子里守着。”
应龙没有追问。
她跟着涂山娇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一点,陈设依旧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一张擦得发亮的旧木桌,几只洗干净的粗瓷碗,墙角的木架上整齐地放着几卷旧竹简。
应龙刚坐下,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的小侍女便低着头,轻手轻脚地端着木托盘走进来,放下两碗冒着热气的粗茶,又拿抹布把桌角最后一点灰尘擦去,这才恭敬地退了出去。
涂山娇看着应龙,轻声解释:“我去了天庭十天,族里日子再难,大家还是觉得,首领的屋子不能塌了规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应龙看着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轻声开口:“娇姐姐,马上就要入冬了,族里……怎么熬?”
涂山娇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替应龙倒了一碗热水,推到她面前,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
“桃林还在,玄蜂也在。”她看着应龙,声音很轻,“只是大风的人占了大半。我们只能趁夜去采蜜,天黑了动身,采完就走。”
应龙看着涂山娇,目光沉静:“偷偷去?”
“嗯。”涂山娇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碗沿,“有时候运气好,能分一点。有时候被大风的人撞见,就被赶回来,白跑一趟。”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去年冬天,有个族人被他们打断了胳膊。后来接上了,但那条胳膊……使不上力气了。”
应龙听着,没有打断。她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桌上的粗瓷碗,像是把涂山娇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才开口:“天道立过契约,青丘祖地不该被碾灭。如今桃林还在,玄蜂还在,契约没有失信。”
涂山娇垂下眼,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契约护的是祖地,不是族人。”
应龙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娇姐姐,我会在这里住几日。”
涂山娇看着应龙,眼底泛起一阵酸涩,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应龙身上那件透着神族华服气韵的衣料,声音发颤:“你想住就住。只是……你本是帝俊亲封的应龙公主,在九重天上享着尊荣。为了我,为了这青丘,你跟着我落到这黄土堆里,连口像样的热茶都没有……委屈你了。”
应龙反握住涂山娇的手,将她粗糙的手指轻轻包在掌心,目光清澈而笃定:“娇姐姐,你说什么呢。你在天庭那十天,人间已经过了十年。你为了族里在天上熬了这么久,我怎么可能不陪你一起回来?我若贪恋那九重天上的尊荣,又怎会来这青丘的边界找你。”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涂山娇起身去灶口添柴。蹲在灶口的时候,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忽然说:“太古的时候,九尾狐族和鲛人族立过血契。鲛人在深海,我们用幻术替他们遮蔽天机,躲深海凶兽。后来龙汉初劫,契约断了,鲛人死伤惨重。那条契约到现在还悬着,没有解开。”
她说完,拿火钳把柴往里推了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但应龙注意到,她说“鲛人”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火的,没有看她。
当天晚上,应龙在涂山娇屋子旁边的偏间里睡了一夜。稻草垫的床铺,盖的是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被面上有补丁,针脚细密,是涂山娇的手艺。应龙躺在上面,听见外面风穿过枯草的声响,和天庭的安静不一样。天庭的安静是没有声音的,这里的安静有风声、有远处偶尔的狗叫、有隔壁老人咳嗽的声音。她没有翻身,也没有闭眼,只是躺着,听外面的风声。
第二天清早,应龙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涂山娇已经在院子里了。
应龙走过去,涂山娇停下手里的事,拉着她进屋。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依旧是简陋的粗瓷碗,里面盛着稀薄的粟米粥,旁边还有一小碟腌得发黑的咸菜和几块干硬的粗面饼。
涂山娇看着应龙,眼底满是歉疚,轻声说:“应龙妹妹,咱们族里如今就吃得这么简单,委屈你了,希望你不要嫌弃。”
应龙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块干饼,掰成小块,泡进粥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她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涂山娇别过脸去,伸手把灶台上散落的柴屑扫进手心,倒进火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