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十五章 灯油
寺里的日子，像钟摆。不重，可一下一下，都敲在命上。
阿泠已经习惯闻那股香火味。那味不似外头的熏香，带苦，像陈年的草木灰。她喜欢。这味里没有上房炭盆里的脂粉气。可她也清楚，香火要烧，就得有油。油，在这寺里，比外头还金贵。
她被分去管灯。不是让她点，是让她擦。大殿里，偏殿里，过道里。哪座佛前有灯，哪盏灯该添油，哪根灯芯要剪了。她全记在心里。像记一本没人交给她的账。
那管油的尼姑叫静真。人瘦，脸长，眼珠发黄。她不说话。看人先看手。阿泠去领灯油，她不看阿泠眼睛，只看阿泠的手。那手粗了，裂了几道小口。她“嗯”一声，才拿小瓢，往她油罐里舀油。阿泠说：“多给一口吧，西殿那灯，夜里总被风吹灭。”静真“哼”一声：“风要灭，油多也白费。”阿泠不再说。她接过油。那油黄澄澄，在罐里一晃，像一小片夕阳。她小心提着，走到西殿。殿里黑。她点灯。风又来了，灯苗乱晃，像有人吹。她拿身子挡着，等那火稳了，才慢慢退开。
这些事，她做了半月。半月里，她见了不少。静真从灯油里扣。每次给灯添油，她都只到碗口七分。剩三分，自己收着。那些剩油积多了，她便趁夜拿下山，给山脚一个货郎。货郎给她盐、针、旧布。阿泠不响。她只当看不见。可有一回，静真叫她去取灯油，竟从床底翻出个小瓦罐，递给她，说：“这罐底子浑，拿去给过道那两盏用。”阿泠接过。那油浑，发黑，闻着有股哈味。她提在手上，像提着一罐子静真的心，又黑又滑。
阿泠没去点过道。她把这些油拿去喂了山门外的老鼠。老鼠“吱吱”叫，像在谢她。阿泠蹲着，看它们吃。月光凉凉地铺在地上。她“嘻”地笑。这寺里，佛都吃香火，只有老鼠吃真东西。她宁可给老鼠，也不给静真贪了。不是她高。是她懂，有些东西，你接了，手就脏。她不是不脏。她是怕脏得让人觉着。那便不叫藏，叫死。
又过几日，山下有人来，给寺里送油。是南边来的客，挑着两担子油，说替亡母供灯。阿泠在殿前擦灯。那油担子金亮亮，像挑着两坛太阳。她看了一眼，手没停。静真迎上去，笑。那脸像泡了水的豆干，忽然有了纹。她“哟”一声：“刘施主，这油成色好哇。”那刘施主“呵”地笑，说：“好油，才配供佛。”阿泠“嗯”一声，低头擦灯。那“佛”字，从她耳朵里进去，像滚着一层油。她心说：好油，不供佛，倒先进了静真的床底。这寺，跟外头没两样。只是外头用斗量米，这里用小瓢量油。漏法不同，窟窿一样。
夜里，阿泠去库房。库房锁着。她伸手，在窗纸角上轻轻一摸。那儿有道缝，是她前几日擦窗时留的。不破，只够半只眼睛。她凑近。月光正斜进去。里面黑乎乎的，堆着粮袋、草席、几口木箱。有只老鼠从粮袋后头钻出来，东嗅西嗅。阿泠“嘻”地笑，极轻。她不是进去，只是看。像看一口井，看它有多深。她记着：库房后墙有缝。东边粮袋下压着三口箱子。那箱子，静真每回进去都摸。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急。像熬灯油，得慢慢热。热急了，烟就大。
她起身，往回走。风从山门外吹来，冷得人发紧。她摸着光头，月光下，那脑袋圆圆亮亮，像一盏刚剪过芯的小灯。她抬头看天。天高，星疏，像撒着几粒盐。她“哦”一声。这寺里，没一个信佛的。静真信油。老尼信觉。静慈信笑。只有她，信命。信命里有一条路，要从这灯油里，一直摸到外头去。她不知那路多长。可她的脚，已经在这冷砖上，磨出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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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在感业寺里管灯。她看见静真从灯油里抠，拿好油点佛，拿浑油糊弄人。她不声张，把脏油喂老鼠。她知道，寺庙跟外头一样，全是窟窿。她开始留自己的眼睛，在窗缝里看库房。更会藏，也更会等。这章写“藏”和“看”。她不是不贪，是不贪小。她要等大。灯油一点一点，把她的耐心熬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