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王大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
“老爷!刘婆婆那边——”
谢临川立即起身。
“有进展了!”
王大掀开门帘,跑得太急,粗气还没喘匀。
谢临川没有多问,抓起桌案上的大氅,大步跨出议事堂。
黑山的夜风带着春寒,刮在脸上生疼。
李二猴还在客院盯着郑七。
王大提着一盏防风羊角灯,快步跟在谢临川身侧,两人直奔谷地深处的灵田。
谢家核心迁入问道山,已经整整一年。
这里灵气充裕,谷底还有十几亩遗留下来的古灵田。
可这一年来,灵田大半时间都处于闲置状态。
谢临川曾从古墓中带出一卷《灵植培育手札》。
手札记载的却多是灵药的培育之法。
谢家一没有灵药种子,二也没有灵米种子,手中只有从青石县带来的普通麦黍。
依仗灵田的地力,凡麦在暖时两月便能成熟一茬,入冬后才会停种。
麦穗长得饱满,煮出的饭也能果腹,却留不住多少灵气,更谈不上辅助修行。
谢临川没有放弃。
他找来种了一辈子地的刘婆婆和柳梅,让两人守着灵田反复试种。
刘婆婆给出的办法很笨,却足够稳妥。
“老辈子留下的规矩,掐尖留种。”
每一茬收割后,她们都会从田中挑出长势最好、灵气最浓的麦穗,单独留种,再种回灵田。
一遍遍筛选,一年下来,正好筛了五茬。
第五代麦种已经能留住少量灵气,却仍旧达不到灵粮的标准。
转机出现在上个月。
谢临川巡视灵田时,发现田埂边缘生着一片暗紫色的杂草。
这种草在谢家搬进来以前便有。
堡兵拔过许多次,可根须藏在石缝深处,隔不了多久便会重新钻出来。
谢临川以神识探查后,发现杂草体内的灵气竟比第五代麦种还要高出两成,生机也远胜普通草木。
他当即叫停除草,又拔出一株交给刘婆婆。
“能不能把麦子和它凑一凑?”
刘婆婆捻开草穗,盯着里面的花粉看了许久。
“没试过。”
“不过草要开花,麦子也要抽穗,可以挑几垄试着点粉,能不能活,只能看地里的造化。”
这个决定,成了今夜急报的缘由。
半炷香后,谢临川赶到灵田边缘。
周围已经被堡兵封锁,数支火把插在泥地里,将田间的水汽照得发亮。
刘婆婆蹲在试验田中央。
柳梅站在她身后,一只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替她挡着迎面吹来的风。
两人身上全是泥,头发也被露水打湿。
听见脚步声,刘婆婆猛地抬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老爷,您快来看!”
谢临川走下田埂,皂靴陷进泥水之中。
他来到两人身边,低头看向那片被麻绳圈起来的试验田。
周围的麦苗已经全部枯死。
叶片发黄,茎秆萎缩,有些连根须都开始腐烂。
试验田正中央,却还立着一株活苗。
它似麦非麦。
茎秆呈暗紫色,比普通麦子更粗,叶片狭长,边缘生着细密锯齿。
最上方垂着一串麦穗。
麦穗并不饱满,只有十几粒种子,青色外壳上浮动着微弱灵光。
“几千株,只活了这一个独苗。”
刘婆婆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她种了一辈子地,收过的麦穗装满过几十座粮仓,可面对眼前这一小串种子,她的手悬在旁边,始终不敢碰上去。
“上个月按照您的吩咐,我把那片草的花粉刮下来,逐个点进麦穗。”
“那草太霸道,点过粉的麦子不到十天就开始枯。”
刘婆婆指了指周围。
“柳梅每天早晚各查一遍,坏一株便在册子上记一笔,到了最后,就剩下这一株。”
柳梅没有插话,只把火把举得更稳。
接连看着几千株试苗枯死,她原本已经不抱希望。
今晚发现这株麦子结籽时,她和刘婆婆核对了三遍,才敢派人去报信。
“老爷。”
刘婆婆仰起头,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
“它结籽了。”
谢临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麦株前蹲下,眉心微微发涨,神识随之探出,将整串麦穗笼罩在内。
十几粒种子的内部结构逐一映入感知。
灵气聚集在胚芽与表皮之间,已经形成稳定循环,杂质也比那片暗紫色野草少了许多。
这的确不再是普通麦种。
谢临川收回神识,视线仍停留在那串麦穗上。
“种子还没有完全成熟。”
刘婆婆赶忙点头。
“还得再等几日。”
“先不要碰它,也别急着说已经成了。”
谢临川站起身。
“这一代能结出灵籽,只算过了第一关,种下以后能不能发芽,下一代能不能继续结出相同的籽,还要再试。”
刘婆婆脸上的喜色稍稍收敛。
“是我心急了。”
“你没有做错。”
谢临川看向她满是泥水与老茧的双手。
“没有你和柳梅,这一关都过不了。”
刘婆婆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柳梅紧绷了一晚的肩膀也松了些。
谢家没有仙门传承,也买不到真正的灵谷种子。
眼前这十几粒种子,来自两名种田妇人一次次留种、授粉和筛选,连每一株枯苗都在册上留有记录。
这些种子还不足以装满一只饭碗,却是谢家自己培育出来的东西。
“等麦穗完全成熟,所有种子单独收存。”
谢临川重新安排道:“下一次分成两片田,一半直接播种,一半继续用那片紫草点粉。”
“每一株何时发芽、何时抽穗、长势如何,都要记清楚。”
刘婆婆连连点头。
“我都记着,绝不会混。”
柳梅也说道:“我再备两本册子,分开记录。”
“好。”
谢临川转头看向王大。
“灵田周围的护卫增加三倍,试验田另外设一道内圈。”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擅闯者先拿下,持械反抗者,当场斩杀。”
王大盯着那串只有十几粒的麦穗看了一会儿。
他不懂灵植,却听懂了一件事。
这东西谢家以前没有,外面也买不到。
他向侧面挪了半步,用身体替那株麦子挡住风口,随后抱拳领命。
“我亲自守到换防。”
眼前的十几粒灵籽,解决不了谢家当前的粮荒。
南线收粮不能停,云州流民接收多少,也仍要按照粮仓存粮来定。
可一旦种性稳定,问道山上的练气修士便能有自己的灵粮,不必事事依靠外界购置。
齐欢送来的信、即将断绝的北方商路,还有谢家不断增加的人口,仍旧压在谢临川肩上。
至少在这片灵田里,谢家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继续走下去的方向。
刘婆婆望着那株暗紫色的麦子,搓了搓沾满泥土的手。
“老爷,既然要单独记进册子,总得给它起个名吧?”
谢临川看向北面的问道山。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就叫问道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