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十八章 入局
阿泠还是去库房了。
不是她想去。是静慈在早课时,把一包盐塞进她袖子里。那盐用粗纸包着,方方正正,像块小砖。阿泠一摸,便知是寺里的东西。她没抬头。静慈也没看她。两人并排跪在佛前,像两尊泥人。佛在笑。她们也在笑。可那笑里,一个比一个冷。
“夜里,老地方。”静慈没张嘴,只从唇缝里漏出这几个字。
阿泠“嗯”一声,轻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可她没把盐包还回去。还了,就是明着撕脸。她撕不起。这寺里,静慈比静真会做人。会做人,就有人。得罪静真,顶多少点油。得罪静慈,她连今晚的落脚处都没了。这,就叫身不由己。不是你想不想,是你不往里走,人就先把你推进去。
夜里,风小。月光稀,像被薄云滤过,洒在地上跟水似的。阿泠从通铺上起来,赤脚,鞋提在手里。她没走正廊,从后墙根绕。那草都软了,踩上去没声。到库房外,她看见静慈已经在了。门半开,里面黑。静慈的脸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像从庙里走出来的鬼。
“来了。”静慈说。声气轻,像在叫她吃茶。
阿泠“嗯”一声。两人进库房。静慈没点灯。她像早把这儿摸熟了,哪里是油,哪里是米,哪里是静真藏的罐子,她都知道。她走到最里头,蹲下。阿泠跟着。她看见静慈从墙洞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酥饼。静慈掰一块,递她。阿泠没接。静慈笑:“到了这,还装。”阿泠“嘻”地一笑,接了。那饼真酥,一咬,碎了半手。她慢慢咽。静慈自己也吃。两个年轻尼姑,就蹲在人家库房黑处,一口口吃赃。谁都不说话。只有老鼠在暗处“吱吱”跑。
“好吃吗?”静慈问。
“油多。”阿泠说。
静慈“嗤”地笑:“是静真从灯油里抠出来的。她拿去换酥饼。我拿来吃。”阿泠“哦”一声。这饼,转了一圈。油,还是寺里的。命,也是寺里的。只不过换个手。她没觉得脏。她只觉着,这世上,就没有一样东西,不是你吃我,我吃你。像这饼。像这盐。像这夜。
静慈又掏出个灰布小包,塞给她:“拿着。这包糖,你娘病了,带回去甜嘴。”阿泠没接。静慈“咦”一声:“都到这了,还清高?”阿泠说:“我拿这盐,已经下不来了。”静慈“呵”地笑:“下不来?你才刚站到井边上。后头,深着呢。”她把糖包往阿泠怀里一按。阿泠没躲。那糖包很轻,可压在心上,比石头重。她“嘻”地笑。笑自己,也笑静慈。静慈这局,不精,却毒。她不要阿泠出主意,也不要她当刀子,她只要阿泠跟她同了赃。同赃,就是一条绳。以后谁要先下船,另一个就拖。阿泠知道,自己从接盐那刻,就脏了。不是身子。是名。可这名,在这寺里,最没用。活着,才要紧。
静慈站起来。拍了拍手,像拍灰。她说:“以后,库房我管。你替我望。有好处,分你三成。”阿泠“哦”一声。三成。不多,可够她给娘买几帖好药。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今晚看见的,我烂肚里。”静慈笑。她拍了拍阿泠的肩,像奖一只听话的猫。阿泠也笑。那笑,在暗处不显。可她自己知道,这笑里,全是钩。你拉我下来,行。可你忘了一件事。我是在井底长大的。我不怕冷。也不怕黑。只怕这井,不够深。
天不亮,阿泠回到铺上。被里凉了。她怀里还揣着那包糖。她摸出来,没吃。凑到鼻下闻。甜。像外头街上的味。她把糖包塞进枕下。躺下。外头钟响了,一声,又一声。像敲在她骨头上。她没动。她只慢慢闭上眼。心说:这局,我入了。可我会算。等哪一天,我站到亮处,这库房里的黑,我要叫它全吐出来。连本带利。连糖带盐。连今晚吞下去的那半块酥,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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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被静慈拉进了局。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没得选。她接了一包盐,又收下一包糖,正式跟静慈成了同路人。她不是堕,是在没路时,先踩进泥里再找路。这章写“身不由己”。她不想,可环境不由她。她入了局,却也没认。她把账记得更深。这局里,她是猫,也是蛇。还没到亮刀的时候。可刀,已经别在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