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二十二章 塘边
水塘的草,怎么都拔不净。今天拔了,明天又拱出新的。像这寺里的麻烦,你以为到底了,底下还压着几层。阿泠日日来。天刚亮,她就蹲在塘边,一拔一个时辰。泥水把她的手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黑。她不洗。洗了也白洗。这塘,像吃人。吃她的气力,吃她的时日,吃她心里那点藏不住的火。
她倒不怕。这活虽苦,却静。没有静慈,没有静真,没有哪个姑子在后头拿眼睛量她。塘里的水,不响。风过来,才皱一皱。她一个人,像被这寺忘了。忘了好。忘了,她才好看。看那些草,看水里的影,看对岸那几棵老柳。柳枝老了,风一吹,像几条灰蛇在水面上点。她“嘻”地笑。轻。她知道,自己现下,就该像这老柳。枝可以摆,根不能动。风来,弯一弯。风走,还是她。
可这寺里,不会真忘了她。第三日,静真又来了。她立在坡上,不近。只远远看她,像看一只被罚的猫,还怕它装死。阿泠不抬头,只拔草。静真站了一会,说:“你倒不急。”阿泠“嗯”一声:“急也没用。”静真“呵”地笑。那笑从坡上滚下来,像颗小石子。她说:“明净师父说,你抄的经,字太草。心不净。”阿泠“哦”一声,手没停。心不净?她心里要是净了,才该死。她不是来当姑子的。她是来活命的。这寺里的经,她抄。可那字,偏不要太正。太正,人就觉着你能欺负。她偏要歪。歪得让人觉着她小,她乱,她没出息。才好。静真又站了会,走了。脚步极轻。像从坡上滑下去的一只老猫。阿泠等她走远,才抬头。天已经亮透了。光从东边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看那影子。像一株刚插进泥里的瘦竹。风过,叶不动。可它活着。正一寸一寸,往土里扎。
过了几日,水塘的草,终于不再疯长。阿泠比谁都清楚,不是她拔得勤。是天冷了一夜。草怕冷。她也怕。可草怕了,就缩。她怕了,不能缩。缩了,就长不回来。她想起她娘。娘怕冷。每年冬天,都跟死过一回似的。上回那几帖药,不知吃完了没。宋先生那几两碎银,也不知还剩几钱。她在这寺里,像被关进一口枯井。外头的消息,全断了。只有风,偶尔从山外吹进来,带着点街上烧饼的焦香。她一闻,心就揪。不是馋。是怕。怕她娘等不到她回去。怕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这怕,长在心里,像水塘里那层绿苔。看着软,摸着凉。拔了,又生。
可她知道,越怕,越不能慌。慌了,脚就乱。她若乱一步,别说娘,连这寺门都出不去。她得熬。熬到哪天,这寺里的人不再拿她当小东西看,不再罚她,不再防她。到那时,她才算在这里站住了脚。她“嘻”地笑。这回,是笑自己。她在宫里没站住,在家里没站住,到寺里,还是跪着。可跪着,也一样能磨刀。刀在心上。一页一页,抄经。一字一字,念给自己听。她念的,不是经。是命。是那本她早晚要翻过来的天。
这天夜里,阿泠又去佛前擦灯。灯不亮。她拿剪子剪短灯芯。火苗“突”地一跳,亮起来。把她的脸映在佛龛上,半明半暗。她望着那光,不躲。像和佛对看。佛嘴角半笑。她也“嘻”地半笑。都不说话。殿外,风从山上来。像有无数手,正推那扇旧门。门“吱呀”一声。她回头。没人。只有月光泼了一地,凉得发白。她把剪子收进袖里。缓缓地,又给灯添了半瓢油。灯更亮了。她站在光里,却更静。像这黑殿里,最不该被看见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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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在水塘边受罚,受冷,想家,想娘。没人救她。她也不求。她学会了更深的“熬”。不是死熬,是边熬边看,边看边磨。这章写她的土,在被一瓢一瓢浇冷,也被一寸一寸压厚。她的苦,还没够。人还没稳。可她已经开始像那把剪子,往袖里收,往心里磨。天没亮。她在灯下,像影子,又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