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二十三章 出寺
阿泠想出去。
不是逃。是回城。她娘还在等。那几包药，早该吃完了。宋先生给的碎银，再省，也见了底。她夜里躺在铺上，翻来覆去，想她娘。想那间漏风的屋，想灶上那口黑锅。想她走时，她娘坐在床沿，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她不说话。可那眼睛，全在问她：还回不回？
天不亮，阿泠去求明净。她跪在净房外，等。那青砖地冷得发硬，像一整块冰。她跪了足有半炷香，门才开。明净在里面，披着件旧袍，手边还是茶。茶还凉。阿泠说：“求师父放我半日。我娘病着，家里没药了。”明净“哦”一声，像没听见。阿泠又说：“我抄了经，扫了塘，一日不缺。”明净“嗯”一声，这才看她一眼。那眼看人，像看一株墙根下的草：“你既入寺，俗缘就该断。”阿泠“咚”地磕了个头。那声极响。砖上“咯”一声，像有什么裂了。她说：“只半日。让我看一眼。回来，我任师父罚。”明净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才摆摆手：“去。日落前回。迟了，就别回了。”阿泠又磕一个头，起身。额上青了一块。她顾不上。回屋，换鞋。那鞋前头张着两个洞，像两张小嘴。她把脚硬塞进去，往外走。
山路很窄。昨夜下过雨，石头滑。她走得很急。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她的僧衣吹得“啪啪”响。她怕。不是怕路滑，是怕来不及。她跑起来。鞋底拍着湿泥，一步一个坑。有几次，她差点栽下去。手抓住树根，才没倒。那树根粗，凉，像从地底伸出来的一只手。她“嘻”地笑。不哭。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回家。见娘。把药抓了，把米买了，把命接上。
到城时，日头已在头顶。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卖炊饼的还在吆喝，牛车“咯噔咯噔”从她身边过，溅了她一腿泥。她没躲。她看那药铺。蓝布帘子还半卷。她冲进去。胡掌柜抬头，见是她，愣了一下。阿泠喘着气，把几个铜板拍在柜上：“抓药。照旧。”胡掌柜“哦”一声，没多问。转身抓药。阿泠这才看见，自己那手，全是泥。指甲缝里，还夹着草叶。她把手在衣上蹭了蹭。那衣也全是泥。她“嘻”地笑。像笑自己这副鬼样。
抓了药，她又去陈老五那买米。陈老五还是黑壮，笑得像泥罗汉。他见阿泠，先“哟”一声：“变样了。”阿泠说：“半斗米。”陈老五“嗯”一声，给她装。米倒进斗里，尖尖的。她看。陈老五又抓一小把，添进去。阿泠说：“陈叔，我若回不来，这米，能赊吗？”陈老五“嗤”地笑：“你当我是谁？半斗米，我还赊不起？”他说着，又添半把米，把袋口扎紧：“拿着。吃完了，再算。”阿泠“嘻”地笑。那笑里，头一回有了点软。她提了米和药，往家跑。巷子没变。墙根的青苔更厚了。风里还是那股湿味。她推门。
屋里黑。她娘在床上，像一截晒干的枝。阿泠叫：“娘。”她娘慢慢睁眼。那眼空，像从很远的地方，才把她认出来。她“呵”了一声。阿泠扑过去，把药放下，把手放在她娘额上。那额不烫。凉。凉得她心都揪起来。她娘望着她。嘴动了动，没声。阿泠把脸贴过去。她娘说：“你头发呢？”阿泠笑：“剪了。凉快。”她娘“嗯”一声，又闭了眼。阿泠坐在床边，给她娘熬药。火小，烟大。她拿蒲扇扇。那烟熏得她眼泪直流。她不擦。她就这么一边哭，一边扇。火慢慢起来，药香满屋。她“嘻”地笑。这回，没软。像从井底打上来一桶水，终于见着自己还有力气。
她没敢久留。日落前，她得回。她把药和米放好，又给她娘掖了被。她娘已经睡沉。阿泠站在门口，回头。那屋里，除了药味，还多了一点活气。她“哦”一声，转身。往山上去。天暗。风冷。她一个人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她看见山门了。门关着。像从来没开过。她站了一会儿，才上去。推。推不开。她从门缝里，看见里面亮着灯。听见有人笑。是静真。她说：“那小东西，非回不可。回了，就别想再进。”接着是静慈的声音，更轻，像一句“哦”。阿泠站在门外。风从山上下来，像要把她掀下去。她不响。她只把手按在门上。那门凉，像死人的手。她不拍。也不叫。她转过身，在门边的石阶上坐下。天黑了。星子亮起来，像谁在天上撒盐。她“嘻”地笑。她想，这门，她早晚要叫它开。不是用这只泥手。是用她们谁也不敢挡的手。到那时，她不会再回来跪。她要这寺里，谁也不敢再把她锁在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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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讲了什么：
阿泠偷得半日假回城，给娘抓药买米。回来时，山门被静真她们从里关了。她不喊，不拍。坐在门口石阶上，看天黑。这章把她的苦又往深压一层。家那么近，又那么远。她不是回不去，是还没到能回的时候。她的稳，在这一晚又厚了一寸。她不冲。不闹。只在心里，把账又加了一笔。这门，和这门后的人，她全记住了。
